阿字行后作七首
少小不相识，缘师起相思。
毅然请独行，随身破衲衣。
崎岖七千里，出塞致书词。
见书兼见汝，见汝如见师。
我来八九年，是日一展眉。
初至文殊寺，日暮雪绥绥。
冻手解皮囊，短札外无馀。
主人敬爱客，烧泉夜围炉。
遂罄乡国语，一一与泪俱。
或尔强欢笑，或自简残书。
谈道欲抗昔，言诗每起予。
得句必朗咏，时惊山鬼呼。
寒腊亦易过，从予策蹇驴。
遍视新流人，兼履旧边隅。
一闻西岳言，跃跃动衣裾。
爰登千山顶，翘望医巫闾。
分题写怪石，摘食尽野蔬。
冰解梨花落，兴尽春已徂。
扶杖过金塔，寺小足安居。
况复主人贤，善谑礼无拘。
经夏复经秋，凉风满庭除。
忽忆匡山期，掩卷赋归与。
严命难再淹，令我立踌蹰。
言别多哽咽，况我大漠中。
我身如断梗，尔身亦飘蓬。
相聚虽一岁，恍惚数夕同。
尔留已多恨，尔去更何穷。
秋风振高林，落叶分西东。
雁飞不成队，菊开不成丛。
作书报汝师，兼上老人峰。
平安复平安，把笔心正忡。
收拾旧布囊，新诗叠重重。
临行不敢泣，各自惨心容。
河冻不能俟，言寄海舶中。
仰看鹤路直，俯视鲸波重。
千里在呼吸，一杯浮虚空。
日星挂眉睫，灏气荡心胸。
禁声莫高吟，恐或惊鼍龙。
且喜免霜雪，其如多风波。
知尔能自信，风波奈尔何。
因再整麻履，还向蓟门过。
京尘犹漠漠，京阙尚峨峨。
此地惟贵游，孤钵莫蹉跎。
乞食过东鲁，敛策入白门。
白门我久游，故迹应尚存。
板桥通秦淮，高楼近长干。
虽无钟山松，雨花可盘桓。
旧识如相问，休言雪窖寒。
稽首栖贤老，百拜华首台。
少病复少恼，步履永康哉。
月缺必复圆，鹤去必复回。
时序有循环，雪消春水来。
愿言各加飧，毋重念不才。
白话文译文
小时候我们并不相识，因为师父才生起思念。你毅然请求独自远行，随身只带着破旧的僧衣。历经七千里崎岖路程，出塞为我送来书信。见到书信如同见到你，见到你如同见到师父。我来这里已经八九年，直到今天才舒展眉头。刚到文殊寺那天，傍晚雪花缓缓飘落。冻僵的手解开皮囊，里面只有短短的信札。主人很敬重远来的客人，夜里烧起泉水围炉取暖。于是说起家乡的方言，每一句都伴随着泪水。有时勉强欢笑，有时独自翻看旧书。谈论佛道想要超越古人，讨论诗歌常常启发我。每得到好诗句必定高声吟咏，有时惊动了山中的鬼怪。寒冷的腊月也容易度过，你陪着我骑上瘸腿的驴。到处探访新来的流亡之人，也踏遍了旧时的边境。一听到西岳的消息，衣襟便激动地飘动。于是登上千山山顶，远远眺望医巫闾山。分别题诗在怪石上，采摘野果野菜吃尽。冰雪融化梨花凋落，兴致尽了春天也已过去。拄着拐杖经过金塔，寺院虽小却足以安居。何况主人贤德友善，善于说笑不拘礼节。经历夏天又经历秋天，凉风充满庭院台阶。忽然想起匡山的约定，合上书卷决定归去。师父的命令难以再拖延，让我犹豫徘徊。话别时多次哽咽，何况我身处大漠之中。我像断梗一样漂泊，你也如飘蓬般无定。相聚虽然只有一年，恍惚间却像几夜同在。你留下已经有很多遗憾，你离去更是无穷的牵挂。秋风吹动高高的树林，落叶分开飘向东西。大雁飞不成队列，菊花开不成丛。写信告诉你的师父，同时寄往老人峰。愿你平安再平安，拿起笔时心正忧忡。收拾起旧布囊，里面新诗层层叠叠。临行时不敢哭泣，各自面容惨淡。河冻不能等待，话儿寄托在海船中。仰看鹤路笔直，俯视鲸波沉重。千里之遥在呼吸之间，一杯酒浮在虚空。日月星辰挂在眉睫，浩然之气荡涤心胸。忍住声音不要高吟，恐怕惊醒鼍龙。暂且欢喜免于霜雪，无奈风波太多。知道你能自信，风波又能奈你何。于是重新整理麻鞋，还要经过蓟门。京城的尘土依然蒙蒙，京城的宫阙依然巍峨。这里只有权贵游赏，孤钵不要虚度时光。乞食经过东鲁，收起行囊进入白门。白门我曾久游，旧迹应该还在。板桥通向秦淮河，高楼靠近长干里。虽然没有钟山的松树，雨花台可以流连。旧相识如果问起，不要说雪窖寒冷。叩首告别栖贤老僧，百次礼拜华首台。愿你少病少烦恼，步履永远康泰。月亮缺了必定再圆，仙鹤飞去必定回来。时序循环往复，雪消融春水到来。希望各自多保重饮食，不要挂念我这个不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