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南行十二首
初过城南门，即过城下渡。
岂无小笋舆，未若且徒步。
霜重船板滑，水涸岸石露。
我老人不识，小让樵者路。
历险极可畏，升高宜少休。
岭水东西分，终亦归同流。
臧获相尔汝，借灶燃枯槱。
五里一酌酒，聊以娱兹游。
我不上南山，垂近四十载。
山中花瓢翁，尚与山俱在。
据高瞰人世，昔田今为海。
道傍魏公亭，柱化础亦败。
七里南山边，更作三里程。
十里旧榷界，双桥酒有声。
身老友朋尽，事殊时代更。
茅店迷处所，饮徒眠九京。
金焦大小孤，号为天下奇。
繄此水中岑，突兀颇似之。
千古几洚水，蛟龙不能移。
寄言瓮牖士，守道当如兹。
溪北曰富登，溪南曰富代。
其西曰泽富，富固人所爱。
民贫今已极，名实殊不对。
此村名杏村，杏花果安在。
昔闻马粪巷，今涉牛矢岭。
无牛亦无矢，步步入佳境。
望我端人居，时焉一引领。
亦如马粪边，王谢芳更永。
叶有义谓何，根有即叶有。
登岭问地名，强辨果是否。
我观松柏竹，青青黄落后。
叶有有此叶，可以观此守。
斯人近云亡，华算八十四。
登堂拜画像，衣冠昂古制。
有子身不死，科名今九世。
焉知三家村，乃见万乘器。
弃官逃世名，居此深谷中。
谷深夜更深，剧谈滋无穷。
照壁书灯青，煨炉茶火红。
门外晓鸡鸣，天地号霜风。
君子贵淡交，不在杯炙间。
主人苦留客，因辞乃得还。
中道逢故旧，酒肉又如山。
半醉可以去，岂不知时艰。
谈笑复谈笑，竟忘早与晚。
翩翻凌深波，恍惚度层巘。
醉身但觉轻，归路不知远。
人生常如兹，百年亦易遣。
白话文译文
刚刚穿过城南门，就来到城下的渡口。不是没有轻便竹轿，但不如暂且徒步行走。寒霜浓重，船板湿滑；河水干涸，岸边石头裸露。我年迈不识路途，轻轻侧身让开樵夫的小道。经历险境实在可怕，登上高处宜稍作休息。山岭间溪水东西分流，终究汇入同一江河。仆从们彼此随意招呼，借灶台点燃枯柴取暖。每隔五里便饮一杯酒，姑且为这趟游历添些欢趣。我不曾登上南山，已近四十年光阴。山中那位持花瓢的老翁，依然与青山一同常在。凭高俯瞰人间世事，昔日的田园竟成汪洋。路旁魏公亭荒废，柱朽础残，衰败不堪。行至南山边七里处，再添三里程途。十里地是旧时税关，双桥畔酒家喧嚷有声。身渐老，故友尽逝；事已非，时代变迁。茅草小店迷失所在，酒客们长眠于九泉之下。金焦山与大、小孤山，世人称颂天下奇观。而这水中耸立的小丘，突兀姿态颇似它们。千古历经多少次洪水，蛟龙也难将它移动。寄语贫寒守道的士人，坚守正道当如这山丘。溪北叫作富登，溪南名为富代。西侧还有泽富，富裕本是人心所爱。可如今民贫已到极点，名实相悖何等讽刺。此村唤作杏村，杏花与果实何在？ 从前只闻马粪巷，今日亲涉牛矢岭。不见牛也不见粪，步步踏入幽美境地。遥望我那端正居所，不时引颈期盼归去。恰似马粪巷边往事，王谢家族的芬芳更绵长。叶有“义”是为何意？根在叶便自然生。登岭询问地名由来，强自辨析真假与否。我观松柏与青竹，苍翠挺立黄落后。叶有这般坚韧叶，可从中见守节心。此人近来已离世，享年八十有四岁。登堂瞻拜旧画像，衣冠肃穆古风存。有子嗣则身虽死，科第功名传九代。谁料小小三家村，竟藏万乘器度深。弃官职而避世名，隐居在这深谷中。谷幽夜更寂，畅谈兴味无穷。照壁书灯泛青晕，煨炉茶火跃红芒。门外晨鸡啼破晓，天地呼啸遍霜风。君子之交贵在淡泊，不在酒肉盛宴之间。主人殷勤苦留客，婉言辞别才得回。中途巧遇老故交，酒肉堆叠又如山。微醺便可抽身去，岂不知晓时世艰。谈笑接连着谈笑，竟忘却早晚时辰。轻捷掠过深波，恍惚穿越层叠山峦。醉后只觉身轻盈，归途不辨路远近。人生常似这般境，百年光阴也易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