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十一首并序 其一
青阳萌始节，万物咸光昭。
我亦动新怀，晞沐起晨朝。
俯览手中镜，仰看枝上条。
枯卉有再荣，华发行已焦。
总角服遗训，老大望愈遥。
不伤华发衰，但恐志业消。
学成在永久，期之于后凋。
右军怀逸民，向平悟《易》卦。
如何不决去，皆云待婚嫁。
区区儿女情，达士何足挂。
我今履其境，此语叵深讶。
嗟予丧乡土，旧业废耕稼。
连蹇五九年，玄发忽已化。
一女首甫笄，两男肩相亚。
依依向父情，款款接言话。
素怀归衡庐，顾此岂遑暇。
寒鸡翼其雏，鸤鸠均上下。
物性犹有然，人情谅难舍。
何当携幼稚，尽室腾远驾。
蜀严好沉冥，日食止百钱。
卜筮人所轻，久之操弥坚。
君子有所贵，乃不在当年。
百世有知音，何必钟期然。
子云太区区，誉之公侯间。
卑哉益州牧，乃欲吏高贤。
岂无王侯贵，敢见不敢言。
斯道诚两得，永为后世传。
此邦非吾土，寄迹聊在兹。
旅食何所营，亦复假耘耔。
玄夏苦霖潦，良苗奄离披。
至今畎浍间，余波渺相围。
行恐春泽盛，耕垦失其时。
共虞斯人难，岂独念吾私。
先师有遗言，耕也有时饥。
且当竭所务，天道非我知。
昔予居南山，乐有同心人。
形迹不暂乖，栋宇复为邻。
有酒更相呼，得粟还共分。
时时榛曲中，相携采荆薪。
两贤不相猜，所贵得其真。
一朝各异路，隔涉吴与闽。
拙宦失其宜，薄责恒苦辛。
慈母抱沉忧，兴言涕盈巾。
昨者访故庐，松竹稍或存。
依依亲旧迹，戚戚感良辰。
命驾欲相求，风波限通津。
尚想古人交，俯仰愧此身。
士有避世者，高居浙江源。
王室方横溃，斯人独高鶱。
抱琴倚衡门，清风拂朱弦。
举世莫能屈，乃独诣任延。
扫门惧为辱，尺牍情屡宣。
道义有相激，权位非所先。
周公下白屋，斯礼自古然。
区区功曹檄，何足致高贤。
生平颇爱酒，未尝自斟酌。
一与佳宾遇，陶然不复却。
虽得一醉欢，伤生莫自觉。
况复多谬妄，空为俗所薄。
静言思利己，一止良不恶。
东邻有父老，顾我忽大噱。
与子共秃翁，忍弃手中爵。
酒为荣卫桢，多忧正相搏。
呼儿漉新酿，且复共酬酢。
醉罢各相恕，谁能责狂药。
青青女贞树，霜霰不改柯。
托根一失所，罹此霖潦多。
高枝委为薪，落叶掩庭阿。
弱柳对门植，秀色一何佳。
物性固有常，变幻其奈何。
伯鸾舂吴市，伉俪乃相之。
布衣日操作，椎结无容辉。
居贫敢忘敬，举案与眉齐。
斯人亦何修，感彼糟糠妻。
买臣躬负薪，室家请长辞。
岂惟匹妇丑，君子谅有亏。
周道兴闺房，衽席岂为微。
所以冀缺耨，重耳任不疑。
斯道久寂寞，捃摭为此诗。
余生惮远役，旅寄百里余。
自从去家来，岁月忽已除。
绪晏人事迫，卷帙还故居。
扬舻发东皋，挂席指西隅。
且从家私务，暂与友生疏。
渺渺遵溪渚，行行入吾庐。
依依携童弱，蔼蔼会里闾。
启扉玩东园，绿叶荣韭蔬。
采之侑春酒，数酌忘饥劬。
但苦遭潦荒，美秫无旧储。
犹当望来稔，尊中长不虚。
空名百岁后，此事非我须。
抱拙衡门下，久矣忘鸣琴。
凝尘翳其徽，弦绝调亦沉。
时还置我膝，命酒聊自斟。
高歌出金石，拂拭趣已深。
酣来枕之卧，冥此千古心。
吾亦忘吾形，何事待知音。
白话文译文
春天初临，万物焕发光彩。我也萌动新的情怀，沐浴晨光早早起身。低头看看手中镜子，抬头望望枝上嫩条——枯萎花草还能再繁荣，而我的黑发早已斑白。童年时牢记先人训诲，如今年老却觉理想愈遥。并不感伤华发渐衰，只恐平生志业消磨。学问成就在于持久，愿像松柏般历久不凋。昔年王羲之倾慕隐逸，向平感悟《易经》玄妙。为何他们不决然离去？都说要等儿女婚嫁事了。这般缠绵儿女私情，豁达之士怎会挂怀？如今我亲历此境，方知此言令人惊诧。可叹我失却故乡泥土，旧日耕稼早已荒抛。坎坷蹉跎五九春秋，黑发忽然已成雪梢。长女方才及笄待嫁，两儿并肩年岁相仿。依依环绕父亲膝前，温言软语何等亲切。素来心怀归隐之念，眼见此景哪得空闲？寒鸡犹知以翼护雏，布谷哺雏不分上下。物性尚且如此深厚，人情怎忍轻易割舍？何时能携幼子家小，全家远行奔赴逍遥？蜀中严君平深居冥思，每日开销不过百钱。占卜筮卦为人轻视，日久其操守愈坚牢。君子所贵不在显达，乃在精神超越时代。百世之后必有知音，何必苦求当代钟期？扬子云本是寒微士，声誉竟传公侯之间。可笑那益州地方官，竟想征召高贤为吏。岂是世间缺少权贵？只是见贤不敢妄言。此中道理两全其美，当为后世永远流传。此地并非我的故土，只是暂且寄居存身。客居谋生依靠什么？也效农人执耒耕耘。深夏苦于连绵霖雨，青青禾苗倒伏散乱。至今田垄沟渠之间，漫漫水波依旧环绕。又恐春日雨水过盛，耽误耕垦恰当时节。共同忧虑百姓艰难，岂独计较一己私利？先师孔子早有遗训：耕田也有饥馑之时。且当竭力做好本分，天道幽远非我能测。往昔我居南山之下，幸有知己志趣相投。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屋檐相接结为芳邻。有酒便相邀共饮，得粮即平分同享。常入丛林幽深处，并肩采摘荆柴。两位贤士互不猜疑，贵在相交真心坦荡。一朝各自分道远行，相隔吴山闽海茫茫。拙于宦途行事失宜，微末职务常伴艰辛。慈母怀抱深沉忧虑，言及此际泪湿衣巾。昨日寻访旧时屋舍，松竹依稀尚存几许。依依抚摩故旧痕迹，戚然感伤美好辰光。想要驱车前去探访，风波阻隔渡口难通。遥想古人深厚交谊，俯仰之间愧对自身。世间原有避世之士，隐居浙江清源深处。正当王室崩乱之际，此人独能高飞远引。抱琴闲倚柴门之前，清风吹拂朱红丝弦。举世无人能使屈节，却独往见任延陈情。洒扫门庭恐成屈辱，尺素书信屡表衷肠。道义相激肝胆相照，权位名利非其所重。昔年周公躬访寒舍，此礼自古便有传承。区区一纸功曹文书，怎能招致高尚贤人？平生向来喜爱杯中之物，却不曾独自斟酌。一旦遇上知心宾朋，便陶然共饮不再推辞。虽得一时沉醉欢愉，损耗生命却不自知。何况平生多谬妄行，空遭世俗鄙薄轻视。静心自思利己之事，暂停饮酒未尝不好。东邻父老见我如此，转头对我大笑开言：“与你同为白发老翁，怎忍弃置手中酒杯？酒是养身根本之物，万千忧愁正需消解。”唤来孩童滤取新酿，再度相对举杯劝酬。醉后彼此互相宽恕，谁能责备酒这狂药？青青女贞树挺拔而立，霜雪冰霰不改其枝。一旦托根不得其所，便遭连绵霖潦摧残。高高枝条委作柴薪，萧萧落叶掩没庭阶。而对门栽植的弱柳，秀美颜色何等动人。万物本性各有常理，世事变幻又能奈何？昔日梁鸿吴市舂米，夫妻相敬互为支撑。粗布衣裳终日劳作，椎髻简装不饰容辉。身处贫贱不敢失敬，举案齐眉礼仪周全。这般修养何其难得，感念那共患难之妻。朱买臣亲自背负柴薪，妻子决绝请求离去。岂止是妇人之过浅薄？君子亦当反省有亏。周代王道兴自闺门，夫妇伦常岂是细微？所以冀缺田间锄草，重耳毅然委以重任。此道久已沉寂寥落，拾掇旧事写成此诗。我余生畏惧远行差役，客居他乡百里之外。自从离乡背井以来，光阴倏忽已然流逝。暮年人事日益催迫，收拾书卷返还故园。扬帆从东边高地出发，张篷指向西面远隅。暂且料理家中私务，短时与故友稍疏离。沿渺渺溪流沙渚前行，步步走进自家茅庐。携幼子弱女情意依依，会乡邻故旧气氛蔼蔼。推门赏玩东边园圃，韭蔬绿叶正自荣滋。采来佐助春日新酿，数杯下肚忘却饥疲。只苦连年遭逢潦荒，佳酿好米旧储已空。仍当期盼来岁丰稔，让杯中酒长不空虚。虚名留待百年之后，此事非我当下所求。抱守拙朴衡门之下，已久忘却弹奏鸣琴。积尘遮蔽琴上纹徽，弦断音寂曲调沉埋。时而还将琴置膝上，斟酒自饮聊寄情怀。放声高歌如出金石，拂拭旧琴兴味转深。酣醉时枕琴而卧，神游千古冥然忘机。我已忘却自身形骸，何必更待知音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