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古四十二首
晋师纳天王，大义白日披。
尹固附孽子，奉籍奔蛮夷。
道逢秋郊妇，三岁尔大期。
三年尹固死，妇言如蓍龟。
出姜哭过市，呼天天实闻。
市人皆涕下，鲁贼当谁分。
出姜不归鲁，麟笔诛其君。
秦穆饮盗马，楚庄忘绝缨。
齐景恩一木，触槐有淫刑。
婧女告齐相，称说辩且正。
明朝拔槐令，婧妇脱因名。
单父七弦琴，为治务感兴。
十金南门木，立令务必行。
单父有成效，夜渔若严刑。
南门能徙木，不能徙民情。
以此知巧信，不如拙而诚。
韩厥戮赵仆，不以私害公。
后人援此义，往往为逄蒙。
曲逆不背本，事主可移忠。
伟哉刘公论，吕布真难容。
应侯刻薄人，须贾得无死。
飞将杀霸陵，狼狠不足齿。
如何画眉郎，五日杀掾史。
齐相善求治，议论人人殊。
盖翁本黄老，一语盖有馀。
诸儒不足听，醉吏自足呼。
醉吏狱不扰，诸儒多诉狙。
恭俭汉天子，取士忌少年。
未应绛灌徒，廷中肯妨贤。
徒为宣室召，复有长沙迁。
不见冯都尉，庞眉竟谁怜。
田叔作鲁相，王不敢游田。
痛愧取民物，偿以中府钱。
汉人重长者，长者岂非贤。
任安与田仁，同仕将军门。
厮养恶齿马，实坐贫失身。
发愤骑奴席，拔刃徒自分。
不会赵少府，何时别奴群。
乃知圣贤仕，端不与贱贫。
郭解本大侠，睚眦杀人威。
当其出邑屋，独不杀倨夷。
属吏脱践更，卒感肉袒来。
此事实近道，可以侠少之。
汉廷古遗直，免官归田园。
已闻御史奏，严李有飞言。
矫制独无罪，加冠礼终存。
谁谓淮阳召，淮阳为寡恩。
出关弃繻子，南征笑狂生。
左右无黄发，淫夫抰之行。
戮杀汉使者，君臣起大兵。
尉他羁汉绶，何曾请长缨。
成都卖卜士，大易先天心。
弟子一区宅，桑榆有馀阴。
何为天禄阁，忘身几陆沈。
门前载酒者，奇字时相寻。
为谢门前客，从今传酒箴。
子陵江海客，本非沮溺伦。
仁义立奇论，岂果忘吾民。
狂奴作故态，飘然归富春。
客星犯帝座，太史奏天文。
故人信符谶，三公等浮云。
武丁梦良弼，审象极冥搜。
光武思故人，物色在羊裘。
彭城有处士，君恩贲林丘。
股肱不为用，颜色徒相求。
董卓劫慈明，次以及伯喈。
子龙独何人，谈笑却啀啀。
高视梁砀上，片云卷而怀。
古来高世士，尘埃岂能埋。
襄阳有高士，生产不曾治。
何以遗妻子，鹿门有深期。
籍籍齿牙论，龙凤名诸儿。
诸葛拜床下，可是圯桥师。
孔公荐一鹗，义烈争秋霜。
矢心报知己，讨贼尊天王。
渔阳掺英愤，夫岂病悖狂。
营门三尺棁，杀气披搀抢。
会稽嵇叔夜，才气浩不群。
平生癖于锻，馀好在琴尊。
不如一长啸，携琴学苏门。
可怜广陵散，奇弄今无闻。
汝南许文休，丧乱一驽士。
敢当诸葛拜，合受玄德鄙。
士论推指南，无乃失臧否。
乃知郡公曹，排摈有公是。
知子石司徒，分材靳齐奴。
诸仲财不如，财穷东市诛。
吁嗟石司徒，知子良不愚。
洛阳轻薄子，挟弹走春嬉。
结交金谷友，谄事贾午儿。
蔑弃慈母训，乾没不知几。
感已赋閒居，犹以拙自悲。
弹琴戴安道，焦桐破奇声。
蔚宗与文季，俱以琴自鸣。
天子不得屈，王公不能聆。
独怜褚司徒，银柱老齐伶。
我爱王怀祖，面壁售人骂。
不比少掾时，瞋目荅米价。
褊中顿有容，坦之讵能过。
桓桓大将军，汉业在出胯。
青青五柳宅，贫无三径资。
去参建威幕，为贫良亦非。
彭泽八十日，胡为遽来归。
乃知决然逝，非为乡里儿。
首恶王休元，酒亦无所辞。
华轩欲载我，我心讵能违。
王湛蓄深器，世人不能窥。
大慧实若愚，人遂以为痴。
可怜济父子，同门不识之。
何况隔千里，而欲求人知。
羲之在东床，风操夙所称。
蓝田誉转重，胡乃意不平。
出吊曲在我，反恶固其情。
以此悻悻死，无异匹妇轻。
韩信卜母地，旁置万人庐。
郭公卜邻水，长洲偶成墟。
千秋杨子窆，投弃同江鱼。
裸发何为者，厌魅开籧篨。
孰借神丁火，焚却青囊书。
郭黁精术数，知晋必亡秦。
逃秦远归晋，追兵杀亡臣。
洛阳牛背叟，读书孝其亲。
凉州未经破，先归忽如神。
术人不灵已，哲士固全身。
骚雅去已久，宫体争哇淫。
洛阳风一变，枳性随人心。
乡关思萧瑟，作赋哀江南。
调入金钗臂，亡国有馀音。
尝疑王孝子，素履朴且庄。
门生服县役，径行想不扬。
孝子躬馌具，磬折在道傍。
门生役已脱，诡道由此行。
郑州跛男子，识者惟客师。
深沈有客量，不为同列知。
唾而戒其弟，俛世一何卑。
君看白水涧，沫额宣驽资。
世疑狄文惠，不知娄师德。
娄公吾不贤，此意人未识。
古来嫌忌间，吾道忧比迹。
开元刘神童，名字瑞一时。
文学不济世，鞭算竞刀锥。
招权啖士口，使不得有訾。
任数不任道，兴利固如斯。
小儿贺季真，弃官亦弃宅。
远谒王道者，去问术黄白。
何物袖中藏，去道万里隔。
严家儿，八岁杀父姬，严家父称奇。
养成虎豺恶，腐儒弄虎髭。
嗟吁豺虎天早毙，七十慈亲免官婢。
姚家有裨将，腰佩双青萍。
青萍夜脱匣，忽杀程务盈。
为书报杀状，伏剑随自刑。
吁嗟古义士，岂复数荆卿。
厚施而薄望，郭解愧朱家。
大唐郭氏子，手剑寒奸邪。
赙金四十万，主名不知夸。
结客豪侠场，此客实无加。
昨日满头花，堂上争春妍。
今朝大风起，花落玉津园。
旧地易淮陕，取馘谐戎门。
可怜于期首，不谢永州魂。
东人送降款，西人纳降城。
长沙李太守，誓死城不盟。
高楼一举火，老稚同焦冥。
要离爇妻子，大盗空古名。
峨峨南文山，光?日月青。
妇义终一醮，臣道无改更。
宁戴一天死，不载二地生。
尚怜广西弟，有愧颜家兄。
白话文译文
晋国军队迎接周天子归位，凛然大义如白日高悬。尹固依附叛逆的庶子，带着典籍投奔蛮夷之地。途中遇见秋郊的妇人，预言他三年大限将至。三年后尹固果然丧命，妇人之言灵验如蓍草龟甲。鲁国出姜夫人过市痛哭，呼喊苍天实已听闻悲声。市井百姓纷纷落泪，谁是鲁国乱臣谁能分清？出姜终究不能归返鲁国，史官以笔诛伐其君昏庸。秦穆公宽恕盗马之人，楚庄王不计绝缨之过。齐景公因爱惜一棵树，竟设下严酷的触槐刑。婧女勇敢劝谏齐国丞相，言辞雄辩且持理公正。次日便废除了触槐令，婧女因此脱去罪囚名。单父县官弹奏七弦琴，以感化之道治理县境。南门立木悬赏十金，确立法令必求施行。单父教化初见成效，夜间捕鱼亦守严令。南门徙木能示诚信，却难改变百姓真情。由此可知机巧的信诺，不如拙朴的真诚之心。韩厥斩杀赵氏车仆，不因私情损害公义。后人援引这般道理，往往沦为逢蒙之徒。曲逆侯不背弃旧主，事君之道可移忠贞。刘公伟论何其高明，吕布确难容于天地。应侯范雎刻薄寡恩，须贾终得免死幸甚。飞将军斩杀霸陵尉，狼戾之行不足挂齿。何以张敞画眉郎君，五日便诛杀下属官？齐国丞相善求治道，众人议论各执一词。盖公秉持黄老之学，一语已堪治世有余。诸儒空谈不足听取，醉吏淳朴自可呼唤。醉吏治狱不生事端，诸儒多如狙公诡辩。汉天子崇尚恭俭之风，选用人才忌年少者。岂料绛灌等老臣辈，朝堂之上竟阻贤能。贾谊空得宣室召见，终有长沙远迁之憾。不见冯唐白发都尉，眉苍然老谁人怜惜？田叔出任鲁国丞相，鲁王不敢游猎田间。痛悔取用民物过度，自掏府库钱币偿还。汉时推重长者风范，长者岂非贤德之人？任安与田仁两位贤士，同在大将军门下任职。马夫憎恶齿马之嫌，实因贫贱丧失尊严。愤然离席耻为骑奴，拔刀自明志节自分。若无赵禹少府赏识，何时得别奴役之群？方知圣贤出仕之道，本不与贱贫同列行。郭解本是豪侠之辈，睚眦之怨便动杀威。当他离乡远行之时，独不杀傲慢守吏。属吏替他免除徭役，壮士感佩袒身请罪。此事近乎侠义大道，可为少年侠客立规。汉廷留有古直遗风，直臣免官归隐田园。早闻御史奏章呈递，严李流言飞语中伤。矫诏独断反获无罪，加冠礼仪终究留存。谁言淮阳太守召见，淮阳实则寡恩少义。弃繻出关壮志未酬，南征笑叹狂生落魄。君王左右无黄发老臣，奸邪之辈挟持国政。杀害汉朝使臣之后，君臣仓促起兵相争。尉佗接受汉廷印绶，何曾需要请缚长缨？成都卖卜严君平，深谙周易先天心。留予弟子一区宅院，桑榆晚景犹有余荫。何苦天禄阁中校书，几乎忘却陆沉危境。门前常有载酒客来，奇字异文时相探询。为谢门前问字宾客，从此传下酒中箴言。子陵本是江海隐客，原非沮溺耕凿之流。仁义立论出语奇崛，岂是真忘天下苍生？狂奴故态飘然依旧，归隐富春山水之间。客星犯帝座惊天文，太史奏报天象有异。故人深信符命预言，视三公之位如浮云。武丁梦见良相辅佐，详察象貌苦苦寻访。光武帝思念故友，按图索骥访羊裘。彭城有位隐居处士，君王恩泽及于林丘。贤才不为朝廷所用，空费心思访求形迹。董卓劫持慈明先生，继而迫害伯喈学士。子龙却是何等人物，谈笑自若气度巍巍。高踞梁砀山巅之上，片云卷舒尽入胸怀。古来超然出世之士，尘埃岂能掩其光辉？襄阳有位高洁隐士，从不经营产业生计。何以留赠妻儿子孙？鹿门山中有深期。世人议论纷纭不息，诸子皆称龙凤之姿。诸葛跪拜床前请教，岂是桥上授书之师？ 孔融举荐祢衡俊杰，义烈之气凛若秋霜。矢志报答知遇之恩，讨伐逆贼尊奉天王。渔阳击鼓抒愤懑意，岂是癫狂病态之人？营门三尺军棍威重，杀气直冲彗星锋芒。会稽嵇康叔夜君，才气浩荡卓尔不群。平生痴迷锻铁之事，余兴寄于琴酒之间。不如长啸抒怀明志，携琴寻访苏门真人。可怜广陵散绝响后，奇妙琴韵今已无闻。汝南许靖文休公，丧乱年间一庸士。岂敢承受诸葛跪拜，合该遭受玄德鄙夷。士林推为指南名士，恐失臧否人物之准。方知郡中公曹职位，排挤贤能有此公理。石崇知子才具深浅，分配财产吝予齐奴。诸子财资皆不如他，财尽之时东市受诛。可叹石崇司徒公，知子之明实不愚。洛阳城中轻薄儿，挟弹驰马春游嬉。结交金谷园中友，谄事贾午小儿辈。蔑弃慈母谆谆训，贪冒财物不知止。感怀自身赋闲居，犹以拙朴自伤悲。弹琴名家戴安道，焦桐琴破发奇声。蔚宗与文季二公，俱以琴艺扬其名。天子不能屈其志，王公不得闻其音。独怜褚司徒晚年，银柱琴老齐伶工。我敬王述怀祖公，面壁不顾世人骂。不似少掾年轻时，怒目争辩米价差。褊狭心胸顿开阔，坦之岂能胜过他？桓桓威武大将军，汉业功成出胯下。青青五柳先生宅，家贫未有三径资。前去参建威幕府，为贫出仕亦非宜。彭泽县令八十日，为何匆匆便归去？方知决然弃官逝，非为乡里小儿讥。首恶酒徒王休元，饮酒从不推辞杯。华车欲载我同游，我心岂能相违背？ 王湛怀藏深睿器，世人凡目不能窥。大智若愚真境界，人遂误认作痴愚。可怜王济亲父子，同门相处不相知。何况相隔千里外，而欲求人识珠玑。羲之坦腹东床上，风骨操守早传扬。蓝田玉誉转贵重，胡为心中意不平？吊丧出行在我意，反遭厌恶固其情。因此悻悻含怨死，无异匹夫轻性命。韩信择葬母之地，旁设万人家宅庐。郭璞卜邻水而居，长洲偶然成墟墓。千秋杨王孙裸葬，抛置遗骸同江鱼。裸葬何为招非议，厌胜巫蛊开竹席。谁能借得神丁火，焚却青囊方术书？郭黁精通术数道，预知晋当亡于秦。逃离前秦远归晋，追兵杀尽逃亡臣。洛阳牛背老叟翁，读书养亲尽孝诚。凉州城破消息前，先知先觉归如神。术士不能灵验己，哲人方能保全身。骚雅诗风久已逝，宫体争咏淫靡声。洛阳文风一旦变，枳橘随人心性更。乡关萧瑟起哀思，作赋悲歌哀江南。调寄金钗臂上词，亡国余音犹颤鸣。曾疑王祥孝子名，素履质朴且端庄。门生服县役之时，径行而过不相认。孝子亲备田间饭，磬折恭立道旁候。门生役期已解脱，诡诈之道由此行。郑州跛足一男子，识者惟有客师公。深沉自有容人量，不为同僚所知通。唾面戒弟忍辱事，俯首世间何卑微。君看白水涧中事，沫额昭示弩资质。世人质疑狄仁杰，不知娄师德胸怀。娄公我谓不贤德，此意世人未解怀。古来嫌隙忌妒间，吾道堪忧比踪迹。开元刘晏称神童，名显一时呈祥瑞。文学未能济世用，精研钱粮竞刀锥。招权纳贿堵士口，使人不敢有非议。任术不任圣贤道，兴利固是这般为。小儿贺知章季真，弃官亦弃宅第辉。远谒王道求仙者，去问炼金黄白术。袖中暗藏何物归，去道万里相隔违。严家儿，八岁杀父妾，严父称奇反纵溺。养成虎豹豺狼性，腐儒空捻虎须议。嗟叹豺狼天早毙，七十慈亲免官婢。姚家有位副将才，腰佩双剑青萍光。青萍夜半脱剑匣，忽杀程务盈命亡。修书上报杀人状，伏剑自刎随刑场。可叹古时义烈士，岂仅荆卿一人当？ 厚施薄望真豪杰，郭解愧对朱家侠。大唐郭氏好儿郎，手持利剑寒奸邪。赠金四十万助丧，主名不夸隐其德。结客豪侠场中行，此客高义实无加。昨日满头插鲜花，堂上争春斗艳妍。今朝大风忽卷起，花落玉津旧林园。旧地易主淮陕间，取敌左耳献戎门。可怜荆轲献首级，不谢柳宗元永州魂。东人送上投降书，西人献纳降城池。长沙李芾太守志，誓死守城不盟夷。高楼一举烽火起，老幼同烬化冥寂。要离焚妻殉义事，大盗虚名空古记。巍峨南国文天祥，日月同辉耀丹青。妇节终守一醮礼，臣道不改忠贞心。宁戴一日天地死，不载二主两地生。尚怜广西亲弟弟，有愧颜家兄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