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方棠陵用陶饮酒韵
倾盖江之皋，送君远何之。
棠陵挺孤馆，正放莲花时。
湘汀虽有兰，馨芬不如兹。
眇予托孤踪，山灵纳不疑。
盘桓数杯酒，神魂纠交持。
神鬼托伊何，絓搆石屋山。
永矢也弗谖，先民代我言。
鼎鼎此头颅，谅不逾百年。
弃损落世尘，身后将何传。
传心棠陵子，超旷不世情。
山寺当家居，诗神擅时名。
持此磊落资，亦足满一生。
况负康济心，宠辱非所惊。
努力慎攸往，讵谓渠小成。
成此石屋馆，朝朝见鹤飞。
日暮鹤未归，使我心转悲。
岂彼大泽隈，稻粱故依依。
石屋有高松，寒巢待鹤归。
雪零万卉枯，贞姿逝不衰。
古云重久要，矢矢愿无违。
违世非独立，特避尘俗諠。
所以结孤馆，故投林壑偏。
倦对寒松寐，兴到便登山。
日仄坐松扃，山僧乞食还。
搔首发孤完，此意谁与言。
言纶纷千古，谁求一个是。
孔孟圣贤徒，不愠世俗毁。
棠陵非违世，亦非屑屑尔。
邀我石屋山，山花贡绵绮。
绮罗满林谷，霞云耀其英。
天造此冲素，俾君适其情。
巾车恣独游，日夕盖独倾。
兴来作越讴，清声聊自鸣。
前古知音谁，或者孤山生。
生值圣明时，况尔俊颖姿。
秋江漱寒玉，老柏撑孤枝。
辞华咳唾间，亦复多瑰奇。
慎尔致远具，及时宜有为。
丈夫跨宇宙，滕萝非久羁。
羁足石屋山，日午云未开。
披云出嵯峨，一啸畅孤怀。
酣卧松根石，非云与时垂。
褰裳涉楚津，谅敢为栖栖。
湘江泽久枯，赤子困途泥。
雨旸不时若，徵非阴阳谐。
正道义已沦，异说况复迷。
凭谁扬真风，时此一挽回。
回首廿年前，赤子未泣隅。
此时乃何时，埃霾翳前途。
饿累扶出疆，是为谁所驱。
北燕南适楚，触目悲有馀。
玉食策肥驷，俯仰惭诸居。
居高岂不可，要自有其道。
古人邹曾叟，遑遑走到老。
视彼热路俦，真成一枯槁。
由今越百祀，谁居真丑好。
人为万物灵，各自有至宝。
古贤悟兹理，所以出世表。
表表大丈夫，志岂在一时。
行义达其道，立诚修其辞。
暗室独知时，上帝临在兹。
岂彼盗名徒，白黑纷狐疑。
隐显肺肝露，嗟嗟徒自欺。
古道坦且夷，毕力往从之。
之君好独游，止宿耽幽境。
此行过沅水，有士眼长醒。
精神或云觏，渠情君当领。
举世尚汶汶，神悟谁其颖。
真风久不回，尚论几先炳。
炳几尚明哲，古贤闲未至。
介石慎守贞，混混托沉醉。
干几其至矣，保身乃其次。
濂溪轻重论，识早是所贵。
行行过道州，面领此真味。
味薄在世情，身托在安宅。
古人久已逝，古道犹遗迹。
若计功利徒，屈指便千百。
古云犹至公，贵人发亦白。
禽兽同斯灭，岂不足可惜。
惜惜此光景，古贤亦曾经。
不知何修为，遂尔臻大成。
我也徒浮生，世辙殊未更。
多君幸兹遘，谈论披径庭。
君过九疑路，南薰琴再鸣。
逸响递樵云，慰我居山情。
情投各有适，感应异其风。
君子握化机，所贵立大中。
巧谲疑大智，滑稽诧圆通。
世路所以巇，入室且弯弓。
弓张射飞鸟，巧者犹能得。
君子履周道，岂为多岐惑。
义命良独安，行止顺通塞。
远之垂万世，近之范一国。
珍重君此行，时哉惟语默。
默默非讷言，汲汲非求仕。
所贵审此心，为人与为己。
君子慎决机，有耻与无耻。
两端毫发间，一落便千里。
世路久波翻，谁复振维纪。
至人无容心，流行遇坎止。
君行尚自珍，万世良足恃。
衡湘古雄邦，风气犹颇真。
民居限山溪，习尚犹古淳。
羲黄虽世隔，濂溪迹尚新。
九疑留舜辙，桃源嗟暴秦。
迫今百代下，湮沦同飞尘。
君行过湘江，敦古心应勤。
精神苟相契，异世情自亲。
不瑕圣孔父，从渠好问津。
他年石屋归，为藏折角巾。
候我采药来，山花我主人。
白话文译文
在江边初次相逢，送你远行要去何方？棠陵挺立着孤独的馆舍，正是莲花盛开的时节。湘江岸边虽有兰草，但它的芬芳比不上这里的莲花。我渺小地寄托着孤独的踪迹，山神接纳我不曾有疑虑。徘徊停留喝几杯酒，神魂交织纠缠在一起。神鬼依托在何处？系在石屋山的建筑上。永远誓不忘记，先人代我立下誓言。这个头颅堂堂正正，想来不会超过百年寿命。抛弃损落在尘世中，身后将有什么流传？流传心志给棠陵子，他超然旷达不染世俗之情。把山寺当作家居，诗才独擅当世名声。怀着这样光明磊落的资质，也足以度过一生。何况还怀有救济天下的心，宠辱都不曾惊动。努力谨慎地前往，怎能说那是小成就？建成这座石屋馆舍，每天早晨看见仙鹤飞翔。日暮时鹤还没归来，使我心中转为悲伤。难道在那大泽边，有稻粱所以依依不舍？石屋有高大的松树，寒冷的巢穴等待着鹤归来。雪落时万花枯谢，坚贞的姿态永不衰败。古人说重视长久的情谊，我发誓但愿不违背。违背世俗并非独立特行，只是避开尘俗的喧闹。所以建起孤独的馆舍，特意投向山林偏僻处。疲倦时对着寒松入睡，兴致来了便登山。日斜时坐在松门边，山僧乞食归来。搔着头发独自完成，这心意能与谁说？言谈纷纭千古，谁追求一个正确？孔孟是圣贤之徒，不因世俗毁谤而恼怒。棠陵并非违背世俗，也不是那样琐屑计较。邀请我到石屋山，山花献上绵绮般的绚烂。绮罗布满山林谷地，霞云闪耀着它的英华。上天造就这冲淡朴素，让你适应你的情怀。驾着巾车任意独游，从早到晚独自倾杯。兴致来了唱起越地歌谣，清亮的声音姑且自我鸣响。从古知音是谁？或许是孤山处的隐士。生逢圣明时代，何况你如此俊秀的资质。秋江洗涤寒玉，老柏撑起孤独的枝条。文采辞华在咳唾之间，也多有瑰丽奇特。谨慎你致远的器量，及时应当有所作为。大丈夫跨越宇宙，藤萝不是长久羁绊。羁绊在石屋山，正午云还没散开。拨开云雾走出高峻的山，一声长啸畅快孤怀。酣睡在松根石上，并非说与时事低垂。提起衣裳涉过楚地渡口，怎敢栖栖惶惶？湘江沼泽长久干枯，百姓困在泥途。雨水阳光不按时节，征象不是阴阳和谐。正道义理已经沦丧，异端邪说何况又迷乱。凭谁扬起真实的风，此时此际来挽回？回首二十年前，百姓还没有在角落哭泣。现在是什么时候，尘埃昏暗遮蔽前途。饥饿疲惫的人扶着出疆界，这是被谁驱赶？从北燕向南到楚地，触目所见悲伤有余。吃着美食骑着肥马，俯仰之间惭愧于居住。身居高位难道不可以，但要有自己的道理。古时的邹国老人，急急忙忙走到老。看那些热衷仕途的同辈，真成了枯槁之人。从今越过百代，谁住哪里是真正的好丑？人是万物之灵，各自有最珍贵的宝物。古贤领悟了这个道理，所以超越世俗。表里如一的大丈夫，志向岂在一时？实行道义来通达其道，立诚来修饰其言辞。在暗室独处时知道时机，上帝就在眼前。哪里是那些盗名之徒，黑白纷乱狐疑不决。隐显如同肺肝暴露，可叹只是自欺欺人。古道平坦而宽阔，尽力前往追随它。你喜欢独自游历，住宿停留耽爱幽静之境。这次行程经过沅水，有士人眼睛常醒。精神或许能相遇，他的情意你应当领会。举世都昏昏昧昧，神悟的人谁最聪颖？真实的风气久不回返，尚论者几人能先明察。明察尚且明智，古贤闲暇未至。像石头一样谨慎守贞，混迹在沉醉中。把握时机到了极点，保身才是其次。濂溪先生论轻重，能早认识是可贵的。行行来到道州，当面领受这种真味。世情淡薄，身体寄托在安宅。古人已经久逝，古道还有遗迹。如果计算功利之徒，屈指便有千百。古人说还有至公，贵人头发也会白。与禽兽同样灭亡，难道不可惜？可惜可惜这光景，古贤也曾经历过。不知他们如何修行，于是达到大成。我也只是浮生一场，世间的车辙未曾改变。多亏有幸与你相遇，谈论时敞开路径。你经过九疑山的路，南薰琴再奏鸣。逸响传递到樵夫云中，慰藉我居山的情怀。情投意合各有适，感应不同风。君子掌握造化之机，所贵在立大中之道。巧诈疑似大智，滑稽号称圆通。世路因此险峻，进室还要弯弓。弓张开射飞鸟，灵巧的人还能得到。君子行走在周道上，岂会被多歧迷惑？义命安然，行止顺应通塞。远则流传万世，近则规范一国。珍重你这次行程，时机只在言语沉默。默默不是讷于言，急急不是求仕进。所贵在审察此心，为别人与为自己。君子慎重决断时机，有耻与无耻。两端毫发之间，一落便差千里。世路久已波涛翻涌，谁又来振作纲纪？至人没有执著之心，流行遇坎则止。你远行还要自珍，万世足以依靠。衡山湘水古来雄邦，风气还颇真朴。民居限于山溪，习俗风尚还保古淳。伏羲黄帝虽隔世，濂溪遗迹尚新。九疑山留下舜帝车辙，桃花源嗟叹暴秦。迫近今天百代之下，湮没沦落如同飞尘。你经过湘江，敦古之心应勤。精神如果相契合，异世之情自然亲近。或许不逊于圣孔父，从他好问渡口。他年石屋归来，替我收藏折角巾。等候我采药来，山花是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