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咏怀诗二十七首
步兵未饮酒，中散未弹琴。
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
涸鲋常思水，惊飞每失林。
风云能变色，松竹且悲吟。
由来不得意，何必往长岑。
赭衣居傅岩，垂纶在渭川。
乘舟能上月，飞幰欲扪天。
谁知志不就，空有直如弦。
洛阳苏季子，连衡遂不连。
既无六国印，翻思二顷田。
俎豆非所习，帷幄复无谋。
不言班定远，应为万里侯。
燕客思辽水，秦人望陇头。
倡家遭强娉，质子值仍留。
自怜才智尽，空伤年鬓秋。
楚材称晋用，秦臣即赵冠。
离宫延子产，羁旅接陈完。
寓卫非所寓，安齐独未安。
雪泣悲去鲁，凄然忆相韩。
唯彼穷途恸，知余行路难。
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
一朝人事尽，身名不足亲。
吴起常辞魏，韩非遂入秦。
壮情已消歇，雄图不复申。
移住华阴下，终为关外人。
畴昔国士遇，生平知己恩。
直言珠可吐，宁知炭可吞。
一顾重尺璧，千金轻一言。
悲伤刘孺子，凄怆史皇孙。
无因同武骑，归守灞陵园。
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
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
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
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
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
白马向清波，乘冰始渡河。
置兵须近水，移营喜灶多。
长坂初垂翼，鸿沟遂倒戈。
的颅于此去，虞兮奈若何。
空营卫青冢，徒听田横歌。
北临玄菟郡，南戍朱鸢城。
共此无期别，俱知万里情。
昔尝游令尹，今时事客卿。
不特贫谢富，安知死羡生。
怀秋独悲此，平生何谓平。
悲歌度燕水，弭节出阳关。
李陵从此去，荆卿不复还。
故人形影灭，音书两俱绝。
遥看塞北云，悬想关山雪。
游子河梁上，应将苏武别。
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
啼枯湘水竹，哭坏杞梁城。
天亡遭愤战，日蹙值愁兵。
直虹朝映垒，长星夜落营。
楚歌饶恨曲，南风多死声。
眼前一杯酒，谁论身后名。
周王逢郑忿，楚后值秦冤。
梯冲已鹤列，冀马忽云屯。
武安檐瓦振，昆阳猛兽奔。
流星夕照镜，烽火夜烧原。
古狱饶冤气，空亭多枉魂。
天道或可问，微兮不忍言。
横流遘屯慝，上墋结重氛。
哭市闻妖兽，颓山起怪云。
绿林多散卒，清波有败军。
智士今安用，忠臣且未闻。
惜无万金产，东求沧海君。
吉士长为吉，善人终日善。
大道忽云乖，生民随事蹇。
有情何可豁，忘怀固难遣。
麟穷季氏罝，虎振周王圈。
平生几种意，一旦冲风卷。
六国始咆哮，纵横未定交。
欲竞连城玉，翻徵缩酒茅。
折骸犹换子，登爨已悬巢。
壮冰初开地，盲风正折胶。
轻云飘马足，明月动弓弰。
楚师正围巩，秦兵未下崤。
始知千载内，无复有申包。
横石三五片，长松一两株。
对君俗人眼，真兴理当无。
野老披荷叶，家童扫栗跗。
竹林千户封，甘橘万头奴。
君见愚公谷，真言此谷愚。
日晚荒城上，苍茫馀落晖。
都护楼兰返，将军疏勒归。
马有风尘气，人多关塞衣。
阵云平不动，秋蓬卷欲飞。
闻道楼船战，今年不解围。
寻思万户侯，中夜忽然愁。
琴声遍屋里，书卷满床头。
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
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
露泣连珠下，萤飘碎火流。
乐天乃知命，何时能不忧。
愦愦天公晓，精神殊乏少。
一郡催曙鸡，数处惊眠鸟。
其觉乃于于，其忧惟悄悄。
张仪称行薄，管仲称器小。
天下有情人，居然性灵夭。
在死犹可忍，为辱岂不宽。
古人持此性，遂有不能安。
其面虽可热，其心长自寒。
匣中取明镜，披图自照看。
幸无侵饿理，差有犯兵栏。
拥节时驱传，乘亭不据鞍。
代郡蓬初转，辽阳桑欲乾。
秋云粉絮结，白露水银团。
一思探禹穴，无用鏖皋兰。
倏忽市朝变，苍茫人事非。
避谗应采葛，忘情遂食薇。
怀愁正摇落，中心怆有违。
独怜生意尽，空惊槐树衰。
日色临平乐，风光满上兰。
南国美人去，东家枣树完。
抱松伤别鹤，向镜绝孤鸾。
不言登陇首，唯得望长安。
斗麟能食日，战水定惊龙。
鼓鞞喧七萃，风尘乱九重。
鼎湖去无返，苍梧悲不从。
徒劳铜雀妓，遥望西陵松。
无闷无不闷，有待何可待。
昏昏如坐雾，漫漫疑行海。
千年水未清，一代人先改。
昔日东陵侯，唯见瓜园在。
怀抱独惛惛，平生何所论。
由来千种意，并是桃花源。
榖皮两书帙，壶卢一酒樽。
自知费天下，也复何足言。
萧条亭障远，凄惨风尘多。
关门临白狄，城影入黄河。
秋风别苏武，寒水送荆轲。
谁言气盖世，晨起帐中歌。
被甲阳云台，重云久未开。
鸡鸣楚地尽，鹤唳秦军来。
罗梁犹下礌，杨排久飞灰。
出门车轴折，吾王不复回。
白话文译文
其一 阮籍未曾借酒浇愁，嵇康也停下手中琴。 瑟瑟寒风中精神涣散，浑浑噩噩满是凡俗心。 干涸的鱼总渴念流水，惊惶的鸟常迷失旧林。 风云骤变天地失色，松竹呜咽似在悲吟。 平生总是难遂心意，何必远赴长岑苦行？ 傅说曾穿囚衣筑岩，姜尚垂钓渭水之滨。 乘舟或许能上九天，飞车仿佛可触星辰。 谁知壮志终成空幻，徒留耿直如弓弦品性。 洛阳苏秦游说列国，连横大计终究难成。 未能佩上六国相印，反向往两顷薄田耕。 其二 不谙礼器祭祀事，帷幄之中亦无谋。 不提班超立功事，本应封侯镇万里。 燕客思归辽河水，秦人遥望陇山云。 歌女被迫嫁豪强，质子羁留难返程。 自叹才智已耗尽，空对镜中秋霜鬓。 其三 楚材晋用寻常事，秦臣戴起赵国冠。 子产客居受礼遇，陈完流亡得敬重。 寄居卫国非所愿，客居齐国心难安。 挥泪悲别鲁国地，凄然追念韩相恩。 唯有穷途恸哭客，方知我辈行路难。 其四 唯求忠孝两全志，为子为臣尽此生。 一朝人事皆消散，身名俱灭何须亲。 吴起含泪离魏土，韩非抱恨入秦庭。 豪情壮志已消逝，雄图大业怎重振？ 移居华阴山下住，终成边关之外人。 其五 往昔蒙受国士遇，生平难忘知己恩。 直言如珠敢倾吐，岂料吞炭毁其身。 顾盼重于尺璧宝，千金难抵一诺真。 悲叹刘孺子际遇，凄伤史皇孙命运。 无缘陪伴汉武骑，归守灞陵旧园门。 其六 榆关早已断音信，汉使踪迹亦不存。 胡笳催落离人泪，羌笛吹断游子魂。 腰肢消瘦衣带缓，别泪横流损明眸。 离恨绵绵无休止，青春容颜不复存。 枯木犹望填沧海，青山竟欲截河奔。 其七 白马踏向清波去，趁冰初结渡黄河。 驻兵须择临水地，移营喜见灶火多。 长坂坡前初受挫，鸿沟界畔竟倒戈。 乌骓马从此逝去，虞姬啊该如何过？ 空守卫青荒墓碑，徒听田横悲壮歌。 其八 北至玄菟戍边郡，南守朱鸢瘴疠城。 共此遥遥无期别，同怀万里思乡情。 昔年曾游令尹府，今朝却做异国卿。 不独贫贱羡富贵，怎知死者慕长生？ 独对秋色伤怀抱，此生何为得公平？ 其九 悲歌一曲渡易水，驻马徐行出阳关。 李陵一去无归日，荆卿终逝不复还。 故人形影渐消散，音书两地俱茫然。 遥望塞北浮云起，似见关山积雪寒。 游子伫立河梁上，犹似苏武别长安。 其十 草木凋零秋气沉，凄凉满目尽哀情。 湘妃泪染斑竹枯，杞妇哭倒杞梁城。 天意亡楚逢恶战，日色愁惨照败兵。 虹光朝映军垒血，彗星夜落大营空。 楚歌尽是含恨曲，南风多作断魂声。 且尽眼前一杯酒，谁管身后千秋名。 十一 周王怒逢郑国怨，楚君冤对秦国兵。 云梯冲车如鹤列，冀北战马似云屯。 武安屋瓦震飞鸣，昆阳猛兽溃奔腾。 流星夜映剑光寒，烽火连天燎原焚。 古狱冤气凝不散，空亭枉魂泣黄昏。 欲问天道可有知？渺渺难言泪暗吞。 十二 沧海横流逢灾孽，天地晦暗结重氛。 市集哭嚎惊妖兽，山崩地裂起怪云。 绿林中多散兵卒，清波江有败亡军。 智士今日何处用？忠臣此时无处闻。 恨无万金酬义士，东海求访沧海君。 十三 善人终身行善事，吉士长保安吉心。 世道忽然悖常理，众生随之陷艰辛。 有情如何能开解？忘怀终究不易寻。 麒麟困于季氏网，猛虎振破周王圈。 平生几多鸿鹄志，一朝尽被狂风卷。 十四 六国争霸始嚣喧，纵横捭阖未定盟。 本欲竞夺连城璧，反求缩酒茅草轻。 易子而食折骸爨，登锅悬巢惨绝伦。 寒冰初裂大地冻，狂风摧折胶土凝。 轻云拂过马蹄疾，明月映亮弓弦影。 楚军正围巩县地，秦兵未破崤山险。 方知千载岁月里，难再现申包胥哭庭。 十五 三五横石倚山静，一两长松立崖孤。 俗眼观之无真趣，野趣天然本自殊。 老农闲披荷叶衣，家童轻扫栗花铺。 竹林千户封侯地，柑橘万株奴仆图。 君若见愚公谷景，方知此谷愚名符。 十六 夕阳荒城暮色沉，苍茫空余残照晖。 都护自楼兰凯旋，将军从疏勒荣归。 战马犹带风尘气，将士多着关塞衣。 战云压阵平不动，秋蓬随风卷欲飞。 忽闻楼船战事紧，今年围城未解危。 十七 夜半思及万户侯，忽而愁绪涌心头。 琴声缭绕满屋舍，书卷堆积床头。 虽言梦蝶化物我，自知非是庄周游。 残月如钩似新月，新秋萧瑟似旧秋。 露滴如泣连珠落，流萤似火碎光浮。 乐天知命古来训，何时能解此忧愁？ 十八 昏昏天公初破晓，精神恍惚总衰疲。 一郡鸡鸣催曙色，数处惊鸟扰眠时。 醒来犹自意沉沉，忧愁唯有心知。 张仪曾被讥行薄，管仲亦嘲器量微。 天下多少有情人，终究灵性早凋萎。 十九 死亡尚可忍痛受，屈辱岂非更从容？ 古人秉持此心性，往往因此难安宁。 面容虽可作欢颜，内心长存寒冰封。 匣中取来明镜照，展图自视辨形容。 幸无饥馑侵身相，却带兵戈犯栏凶。 持节驱车时常往，乘亭不据马鞍行。 二十 代郡蓬草初飞转，辽阳桑叶欲枯干。 秋云如絮堆天际，白露凝珠似银团。 一心思慕探禹穴，何须苦战皋兰山？ 二十一 倏忽朝市沧桑变，苍茫人事已全非。 避谗应学采葛隐，忘情遂效食薇归。 怀愁恰逢草木落，心伤总与愿相违。 独怜生机尽消散，空惊槐树早衰颓。 二十二 日色照临平乐馆，风光漫溢上兰台。 南国佳人悄然去，东邻枣树安然在。 抱松独伤失伴鹤，对镜空悲孤鸾哀。 不言登陇望故土，唯得遥望长安街。 二十三 麒麟争食吞日影，龙战洪水定惊涛。 战鼓喧天七军动，风尘混乱九重霄。 鼎湖一去不复返，苍梧路远悲难朝。 徒劳铜雀台前妓，遥望西陵松柏凋。 二十四 无闷之中藏闷苦，期待终归无可待。 昏昏如坐浓雾里，漫漫似行沧海外。 千年黄河水未清，一代新人换旧代。 昔日东陵侯富贵，今唯瓜园遗迹在。 二十五 怀抱常感昏沉沉，平生何须多议论？ 从来千般人生意，皆如桃花源里寻。 穀皮充作书卷帙，葫芦权当酒一樽。 自知空耗天下志，说来又何足重陈。 二十六 亭障萧条驿路远，风尘凄惨客愁浓。 关门之外临胡地，城影斜倾入黄河。 秋风中送别苏武，寒水畔诀别荆轲。 谁言霸王气盖世？晨起帐中作悲歌。 二十七 披甲登临阳云台，浓云久滞未曾开。 鸡鸣报晓楚地尽，鹤唳惊心秦军来。 罗梁城下礌石落，杨排阵前飞灰埋。 出门忽见车轴折，吾王终去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