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寓九首
宇宙忽空阔,饮马万里流。
平生负两眼,及此行寓州。
天清健鹘运,木脱饥鹰投。
长风吹海雨,濯我紫绮裘。
相逢半游侠,把酒髯如虬。
慷慨说《史记》,历历山川秋。
向来衣带水,目短何无舟。
吾爱东方朔,高揖金马门。
向非玩六合,安肯来昆崙。
昂昂九尺身,谈辩黄河翻。
谁知上书意,蛾眉非自婚。
不见马相如,俛首狗监恩。
人生非桃李,何故不自言。
吾爱李太白,玩世如游龙。
自知天上谪,何必人间容。
海风吹绿发,萧萧卧云松。
我昔梦见之,遗以金芙蓉。
清辉恍在眼,日落蛾眉峰。
西风桂花落,我上天台山。
仙子扶我手,泠然苍水环。
乘鸾者谁子?飞烟渺难攀。
三坐此游戏,弄影银河湾。
空山忽风瀑,四顾鸣潺湲。
长揖马子微,此岂非人间。
春风如绿浪,淡荡洛阳柳。
高楼语锦瑟,落花泛绿酒。
何人白鼻騧,蒙茸紫貂袖。
一字或未识,银菟悬两肘。
煌煌贝宫珠,乃落纬萧手。
爰居偶钟鼓,牺牛竟文绣。
终然同一尽,岂复论好丑。
谁知草玄者,穷巷闭白首。
步出涌金门,所见土花碧。
徘徊衣上月,感此美人夕。
美人胡不归,月落江水白。
寒潮已复去,海马晓无迹。
万弩射鲸鱼,骇浪接天赤。
空闻鲁仲连,孤感横八极。
哀哀精卫石,填海竟何益。
赠客黄金羁,劝客白玉卮。
昔我亦为客,得此慨不辞。
小草戏其出,槟榔笑其饥。
相识何所无,所乐心相知。
平生数公子,腰下珊瑚枝。
冥冥或相隔,寤寐恍见之。
无丝绣平原,无金铸钟期。
秋风山阳笛,泪落不自持。
赠我火浣席,报君吉光裘。
一笑结意气,呼酒黄鹤楼。
神交岂待语,与子为天游。
携手阆风观,濯发扶桑洲。
下俟侠少年,笑嬉藏怨尤。
世无羊尤烈,风雪且自谋。
东井不可酌,天驷岂服辀。
船头书十乘,船尾酒百壶。
酒尽书在眼,落月如明珠。
忽悟八阵法,纵横如河图。
惜哉经世士,未有窥唐虞。
季子相六国,所见惟阴符。
白话文译文
宇宙突然变得辽阔无边,我策马畅饮于万里江流。平生辜负了这一双慧眼,直到此次行旅寓居此州。天宇清朗如健鹘翱翔,林木凋零见饥鹰俯冲。长风吹送海上的骤雨,洗净我紫绮缝制的皮裘。偶遇的多是游侠之士,举杯时须髯如虬龙盘绕。慷慨激昂谈论《史记》,历历山川尽染秋意。从前只觉衣带般的水面狭窄,为何目光短浅未备行舟? 我敬慕那东方朔的风骨,洒脱长揖辞别金马宫门。若非为遍览天地四方,怎肯迢迢来到昆仑之巅?昂藏九尺的高大身躯,谈吐间似黄河奔涌翻腾。谁人理解他上书的本意?蛾眉遭妒并非自求婚缘。不见司马相如也曾低头,承蒙狗监荐举的恩情。人生并非桃李不言蹊,为何不将心志诉与人间? 我倾心李太白的气度,游戏人间如游龙翩跹。自知本是天界谪仙人,何须勉强契合俗世容颜。海风拂动他浓绿鬓发,萧然高卧云间青松畔。往昔我曾在梦中相遇,他赠我金色芙蓉璀璨。清朗神采恍然在眼前,落日沉入蛾眉山峦间。西风拂落桂花时节,我登临天台山巅。仙子轻扶我的手臂,泠然流水环绕苍崖。乘鸾之人究竟是谁?飞烟渺渺难以追攀。三度在此游历戏耍,银河湾里弄影翩跹。空山忽起瀑布长风,环顾四周潺湲声喧。遥遥揖别马子微君,此处岂非仙境人间? 春风漾起绿浪千重,洛水杨柳柔波轻荡。高楼锦瑟弦音袅袅,落花浮沉碧酒芬芳。谁家少年跨白鼻骏马,紫貂袖口茸毛蓬松。或许文字尚未识全,双肘已悬银菟印章。煌煌贝宫珍珠璀璨,竟落编帘草夫掌中。爰居鸟偶闻钟鼓惊飞,祭祀牛终披锦绣丧亡。终究同归尘土湮灭,何必再论美丑短长。谁知扬雄草玄寂寞,白首穷巷独自闭门。漫步走出涌金门外,唯见苔痕斑驳青碧。衣襟沾着月光徘徊,感念美人黄昏独立。美人为何不归故里?月落江心泛白涟漪。寒潮已随夜色退去,海马晨光中无踪迹。万箭射向深海巨鲸,惊涛接天染红霞衣。空闻鲁仲连的高义,孤愤横亘八极之地。哀哀精卫衔石不息,填海终究有何补益? 赠客黄金雕饰马络,劝客饮尽白玉酒杯。往昔我亦为天涯客,得此厚谊感慨不推。小草戏笑初生稚嫩,槟榔讥嘲空腹愁眉。相识之人何处不有,心魂相知方是至乐。平生结交数位公子,腰佩珊瑚玉树临风。幽冥或许阻隔相见,梦醒恍惚得睹音容。无丝线绣平原君像,无黄金铸钟子期魂。秋风吹拂山阳笛韵,泪落沾衣不能自持。赠我火浣布织坐席,我报君吉光裘衣轻暖。一笑结成平生意气,唤酒共醉黄鹤楼前。心神交融何需言语,与君同游浩瀚云天。携手共登阆风仙观,洗濯长发扶桑洲边。且看世间侠义少年,笑谈嬉游暗藏怨尤。人间已无羊裘高士,风雪途中须自筹谋。东井星浆不可斟饮,天驷星宿岂服车辕。船头载书简十车厢,船尾置美酒百壶浆。酒尽时书卷映眼底,西沉月华明珠般亮。忽悟八阵图玄妙法,纵横变幻河图气象。可叹经世济民之士,未得窥见唐虞典章。苏秦曾佩六国相印,眼中惟有阴符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