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酉纪事一百韵
开春贼东窜,避乱事远出。
秋来复北行,烽火起仓卒。
呼号闻比邻,怆惶出闺闼。
女弱涕涟洏,姑老色惴慄。
大儿前挽车,小儿后提挈。
暮出东郭门,秋潦多乱辙。
月暗影昽昽,路昏行蹩蹩。
我随车徒行,十步再蹉跎。
野田忽高低,陟降弗遑歇。
前至海上村,镫火闪蓬筚。
寄迹葭莩亲,妇子共一室。
新谷荐黄粱,蕃羹杂薇蕨。
栖息虽云安,中夜常惊怵。
诘旦赴海壖,海气尚郁勃。
扬帆事遐征,天风吹萧瑟。
岛屿影浮枕,波涛声荡潏。
渺然感人生,一栗寄溟渤。
三五蟾兔盈,澄辉何皎洁。
鱼龙动混茫,星斗垂寥阔。
我本怀百忧,反因异境发。
回首望邑城,迢递火光彻。
舍宇恐摧颓,松楸或斩伐。
况闻海防军,昨日新战没。
矫矫王将军,力能贯七札。
矢绝无继兵,父子同一烈。
昂昂陈义士,十荡还十决。
战胜众人依,战死谁收骨。
贼势遂日横,所在逞豕突。
沿海事焚劫,杀戮到岩窟。
越旬闻贼行,归帆顿飘瞥。
来时之所经,廛市半丘垤。
迟迟造里闾,女仆迎门闑。
伯氏先我还,亲戚问存殁。
敝庐幸复存,敢怨多遗失。
尘釜事浣涤,敝簟重振拂。
次第理琴书,殷勤整卷帙。
人劳乐苟安,时危易为悦。
远近传虚警,消息时恍惚。
何方为乐土,欲去还中辍。
群丑复北旋,倏忽势莫遏。
扶掖入邑城,历险嗟更迭。
托迹向黉宫,广厦一毡设。
遥望见焚烧,烟焰生林末,风逐怒熛飞,霄炽秋云热。
哀哉胶东民,惨比他邑别。
刺史本神明,缙绅多贤哲。
仁厚戒征诛,守成贵密勿。
夫子事登陴,长子随行列。
潴不汲污池,湿薪斫丛樾。
永日不再炊,深秋无重褐。
阿姑时叹息,老病怀惊怛。
小女畏贼来,枕席亦杌隉。
强欢欲相慰,反使泣呜咽。
但云贼当去,贼去当全活。
蓄惊意怲怲,含忧心惙惙。
再见蟾兔盈,严霜木叶脱。
有时闻贼行,或言远搜括。
比日断烽烟,寥天气清澈。
欲出复迟疑,贼谋恐诡谲。
三旬始出城,惝恍异天日。
瓦砾塞通衢,连甍百无一。
回风吹血腥,当途馀杀越。
空巷行萧条,败壁立突兀。
残烬拥颓垣,故居认仿佛。
去去将安之,摧残到瓜葛。
幸有宗人舍,暂留仅容膝。
三秋倏以迈,天寒气栗冽。
三见蟾兔盈,时维冬十月。
昊天胡不惠,大戾弗我恤。
慈姑病缠绵,弥留竟永绝。
乱馀遘闵凶,谁云理无阙。
哀哀视君子,麻衣泪凝血。
渐止涕纵横,莫使回肠结。
阿姑暂浮厝,黄泉未定穴。
当思昔贤言,毁不使性灭。
衔恤更晨昏,荐瘥时未竭。
厄运伤不已,含戚视琐屑。
维时方荐臻,余复罹疚疾。
次染及儿女,呻吟杂喧聒。
冷灶静无烟,敝衾寒如铁。
顾瞻使心伤,涕零无复啜。
汝辈行当痊,予疾恐成诀。
嘱女莫娇痴,嘱男勿怠逸。
怠逸成荒废,娇痴遭瞋喝。
夫子相慰言,汝言何不达。
人生天所命,胡为伤情切。
先事而绸缪,为计良亦拙。
所遇在辀张,且与同饥渴。
闻此感予心,忧怀勉为豁。
时序自有常,阳和回穷节。
女病渐加餐,男愈行蹩躠。
予疾亦云疗,扶杖犹颠蹶。
隆冬肃寒威,气严手指裂。
壁隙鸣风飙,窗阴积霜雪。
艰难寄居情,人事安能说。
矧乃沂水阳,游骑尚突轶。
遥闻古潍州,战士多人杰。
分抄不及境,贼气为之夺。
束装思北上,流离犹未毕。
何日息疮痍,上将临节钺。
解此下民忧,济时望稷契。
白话文译文
开春时贼人向东流窜,为了躲避战乱我远行外出。秋天到来时又向北行进,战火突然燃起仓促之间。听到邻居们哭喊呼叫,我惊慌失措地走出闺房。女儿柔弱泪流不止,婆婆年老神色惶恐。大儿子在前面拉车,小儿子在后面提着东西。傍晚走出东城门,秋雨积水道路多乱辙。月色昏暗影子朦胧,道路漆黑行走艰难。我跟着车队步行,十步里就跌倒两三次。野地忽然高低不平,上下攀登顾不上休息。前面到了海边村庄,灯火在简陋的茅屋中闪烁。寄居在远亲家中,妇女孩子共住一室。新谷煮了黄米饭,野菜汤里混着蕨菜和薇菜。虽然住得还算安稳,但半夜常常惊醒害怕。天亮后赶往海边,海上雾气还很浓重。扬帆远行,天风吹得萧瑟。岛屿的影子浮在枕边,波涛声激荡澎湃。渺茫中感叹人生,就像一粒小米寄放在大海中。月亮圆了三次,清辉多么皎洁。鱼龙在混沌中翻动,星斗垂挂在辽阔天空。我本来心怀百般忧愁,反而因这异乡景色而触发。回头望向县城,火光远远地照亮天际。担心房屋已经毁坏,松树楸树或许被砍伐。又听说海防的军队,昨天刚刚战死。英勇的王将军,力量能穿透七层铠甲。箭射完了没有援兵,父子一同壮烈牺牲。刚直的陈义士,多次冲杀又多次突围。胜利时众人依靠,战死后谁来收尸?贼人的气焰于是日益嚣张,到处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沿海一带焚烧劫掠,杀戮直到山洞深处。过了十天听说贼人走了,归帆立刻飘然而返。来时经过的地方,街市一半成了土丘。慢慢回到家乡,女仆在门口迎接。大哥比我先回来,亲戚们互相询问生死。破旧的屋子幸好还在,哪里敢埋怨丢失了许多东西。灰尘满锅我来洗刷,破席子重新整理抚平。依次整理琴和书,殷勤地收拾卷帙。人劳累了容易满足于暂时的安宁,时局危险时容易为小事高兴。远近传来虚假的警报,消息时有时无令人恍惚。哪里是乐土?想离开又中途停止。一群贼人又向北回旋,势头迅猛无法阻挡。搀扶着进入县城,历尽艰险感叹反复。寄身在学校里,宽大的房屋只铺了一张毡子。远远望见焚烧,烟火从林梢升起。风追逐着愤怒的火焰飞腾,夜晚的炽热使秋云也发烫。可悲啊胶东的百姓,惨状比其他县更甚。刺史本是神明之人,缙绅们多有贤哲。仁厚之人告诫不要征伐诛杀,守成之道贵在周密谨慎。丈夫登上城墙守卫,长子跟在队伍中。不汲取脏水池里的水,砍伐丛生的树木当湿柴。整天不再生火做饭,深秋没有厚衣服。婆婆时常叹息,年老多病心怀惊恐。小女儿害怕贼人到来,连枕席都坐立不安。我强装欢笑想安慰她,反而让她哭泣呜咽。只说贼人应当会离开,贼人离开后就能活命。积蓄的惊恐令人忧心忡忡,满怀忧愁令人心神不宁。再次看到月亮圆满,严霜使树叶脱落。有时听到贼人行动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到远处搜刮。近日烽烟断绝,天气晴朗清澈。想出去又迟疑,担心贼人的计谋诡诈。三十天后才出城,恍惚间觉得天地都变了样。瓦砾堵塞了街道,成片的房屋百不存一。回风吹来血腥味,路途中还留着杀人越货的痕迹。空荡荡的巷子行人稀少,破败的墙壁突兀而立。残烬堆积在倒塌的墙边,故居只能依稀辨认。要去哪里呢?连亲戚家都遭到摧残。幸好有族人的房子,暂时留下仅能容膝。三个秋天很快过去,天气寒冷凛冽。第三次见到月亮圆满,时节正是冬天十月。老天为何不仁慈?这么大的灾祸不怜悯我。婆婆病重缠绵,弥留之际终于永远离去。战乱后又遭此凶丧,谁说天理没有缺失?悲痛地看着丈夫,麻衣上泪如血凝。渐渐止住纵横的泪水,莫让愁肠郁结。婆婆暂时浅埋,黄泉下还没有选定墓穴。应当想起古代贤人的话,哀毁不能使天性泯灭。怀着忧伤早晚守候,苦难还没有结束。厄运伤人不止,含着忧戚处理琐事。正当灾祸接连到来,我又染上疾病。接着传染给儿女,呻吟声混杂着喧闹。冷灶寂静没有烟火,破被子冷得像铁。环顾四周使人心伤,泪流不止无法再饮。你们这些孩子应当会痊愈,我的病恐怕要成永别。嘱咐女儿不要娇痴,嘱咐儿子不要懒惰放纵。懒惰放纵会荒废学业,娇痴会招来责骂。丈夫安慰我说:你的话怎么这样不通达?人生是上天注定的,何必这样伤情急切?事先就过于忧虑,这计策实在笨拙。遇到什么就坦然面对,暂且与你同甘共苦。听了这话感动我心,勉强把忧愁放下。时序自有规律,阳气回升穷冬将尽。女儿的病渐渐能吃饭了,儿子虽然病愈走路还是蹒跚。我的病也好了,拄着拐杖仍跌跌撞撞。隆冬寒气肃杀,天气严寒手指冻裂。墙壁缝隙风声呼啸,窗荫里积满霜雪。艰难寄居的情状,人世间的事哪能说得清?况且沂水北面,骑兵还在奔突抢掠。远远听说古潍州,战士中有很多豪杰。分兵抄掠没有到达境内,贼人的气焰因此受挫。收拾行装想向北走,流离失所还没有结束。何时才能平息创伤?上将亲临指挥。解除百姓的忧患,济世需要稷契那样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