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示儿
少年诵诗书，颇有稽古志。
中焉得良师，讲说击蒙昧。
步趋古圣贤，千载俨如对。
岂惟收放心，中自有乐地。
维持识纲常，讨访极根柢。
同异辩坚白，委曲穷琐细。
精微究七略，猎涉到百类。
近求事物间，远探天人际。
研朱极雠校，钩玄谨书识。
扬子喜问奇，中郎欣得异。
源委本六经，上下猎众智。
虽为吏坌汩，此事亦不置。
矻矻常穷年，何敢叹劳勚。
初非事进取，盖亦志平治。
庶几致吾君，不负学古意。
岂期事大缪，分寸不可冀。
或病元凯癖，或嘲孝先睡。
亦惟殖卤莽，何敢望穫刈。
穮蓘当益勤，会见逢有岁。
謏闻愧博识，钝质无强记。
少习日寖忘，瞠若殊有愧。
夜行笑老学，鸡蹠不忍弃。
正如蠹书鱼，龁纸犹有味。
千卷善和藏，万签邺侯庋。
心惟与口诵，尚欲见所未。
辛勤三十年，正尔窥一二。
波澜浩如海，不可辩涯涘。
要之自信笃，土炭各有嗜。
勿以多岐亡，勿以半涂废。
孰云道甚远，不息行可至。
学问之所尊，尊在道与义。
苟为不能然，虽多亦奚谓。
道之充诸身，如人有元气。
气以实而刚，气以弱而踬。
浩然在存养，不可以力致。
文辞乃枝叶，界限在义利。
油然悟真筌，于此得良贵。
立言吾岂敢，识字亦未易。
我家有书种，谨守毋或坠。
诗成付吾儿，永以诏来世。
白话文译文
年少时诵读诗书，便怀有追慕古人的志趣。幸而中年遇到良师，讲解点拨开我蒙昧。追随古圣先贤的足迹，千年相隔却如当面相对。岂止是收束放纵的心神，学问中自有快乐天地。坚守人伦纲常的根本，探求学问极深的地基。辨析同异如“坚白”之论，推究曲折幽微的道理。精细研究七略目录，广泛涉猎百家典籍。近则探究日常事物，远则穷究天人之际。朱笔批点精心校勘，探求玄理谨记文字。像扬雄般爱寻奇字，似蔡邕般欣喜得异籍。源流本自六经，上下采撷众生智慧。虽被公务俗务缠身，治学之事从不荒弃。终年勤勉坚持不懈，怎敢叹息劳累艰辛。当初并非为求仕进，而是志在治国安邦。但愿能以此辅佐君王，不负研习古学的本意。岂料世事大谬不然，寸寸理想皆成空望。有人笑我如杜预成癖，有人嘲我像孝先贪睡。也只因耕作尚粗糙，怎敢盼望丰收在即。除草培土更当勤奋，终将等到丰年吉岁。浅见怎敢称博识，天资鲁钝不善强记。少年所学日渐遗忘，茫然回顾满怀愧意。夜行自笑如老学究，鸡爪小食也不忍弃。正似蛀书的蠹鱼，咀嚼纸页犹觉甘美。千卷善和藏书，万轴邺侯典籍。心中默念口中诵读，仍盼见识未曾读的。辛勤钻研三十年，不过略窥一二而已。学问如海波浩渺，望不见边际何处。关键在于笃信己道，土炭各有所爱不须齐。莫因歧路多而迷失，莫因半途艰而废弃。谁说真理太遥远，不息前行终可抵。学问最应尊崇的，是那大道与正义。倘若不能明此理，纵使再多又何益。大道充盈在身心，如人怀有元始气。元气充实则刚健，元气虚弱必颠踬。浩然之气靠存养，非凭强力能获取。文辞不过是枝叶，界限分明在义利。豁然悟得真谛时，方知何为无价宝。著书立说我岂敢，识文断字亦非易。我家族有读书种子，谨慎守护莫令坠失。诗成托付给我的儿，愿以此训传告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