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七首
南国有佳人，赋性慕芬芳。
一笑惑阳城，袅袅情不荒。
席帏竟长年，寸步规中堂。
引镜照斜领，容貌空自将。
曾许五陵少，十五宜归郎。
父母劝女行，为理嫁衣裳。
敛衽跪陈辞，愿终守雪霜。
讵不怀三星，绸缪焉足长。
毳褐亦可缝，稗秕亦可浆。
百岁将安之，予美耿中肠。
日月既云迈，苞稂乃见伤。
未逮衾与裯，揆谊终难忘。
吁嗟乎冽泉，掩涕归空房。
噭噭云中雁，迢迢向南飞。
万里从沙漠，怆恻兴予悲。
所悲曷云谁，乃谓予中姨。
中姨同予生，亦复同操持。
许嫁不肯嫁，形与心相随。
忽闻良人殂，潸然泪横洟。
虽无琴瑟好，父母曾相期。
礼义发天性，此岂世俗知。
载鬼且张弧，今昔多然疑。
道路既阻修，魂魄竟长辞。
我非念骨肉，岂更为情痴。
落叶随风飘，故株终不移。
黄河亦易竭，水流难向西。
寒日沉东溟，濯魄乃逾辉。
桑榆盼初景，聊为一登台。
阿姨行第三，嫁郎好驰驱。
驰驱事中原，结客皆市屠。
所许多侯嬴，夷门几捐躯。
易水去悠悠，空惭剑术疏。
茕茕未亡人，截耳守志孤。
张罗岂不密，其如南山乌。
自古臣致君，节妇死故夫。
柏舟汎共姜，危楼坠绿珠。
委身各有道，生死良不诬。
我悲犹同生，志异行俱殊。
百年曾几时，精识当何如。
天地会终极，四气相乘除。
白骨弃黄泥，寸心观有无。
不见川上波，逍遥雁与凫。
夕竟出东门，蟾兔起遥岑。
初照不至地，空水白粼粼。
郁勃昏经涂，先后声相凭。
崇楼耸睥睨，已过越王城。
人影怯松风，腐草流青萤。
湍流渐寒响，石梁月微横。
搴芳藉颓轨，慷慨论生平。
敛皓繁霜满，屯云蔽前林。
厓巘隐漭沆，明没见秋灯。
蹑足端所向，入树宿鸟惊。
茅屋沉雾中，扣门如无人。
长老烹旅葵，晨餐才五更。
饱粟坐磐石，灌木摇高岑。
虑澹匪忽物，俗简情易亲。
虎狼不在山，遨游随浅深。
回顾今何时，空忆吕稽名。
山阳无旧居，何以赋予情。
少年慕勋名，挟策向京都。
朝辞莱子衣，日暮登公车。
万里谒君门，所志在攘除。
朱户尽金张，许史无空庐。
鼓鼙遍原野，北郭皆丘墟。
文臣死疆场，游说多穰苴。
九重日焦劳，闾左夜笙竽。
贡公不可学，胡为滞通衢。
寸阴讵勿惜，缮性吾有馀。
徘徊去长安，浮游归蓬居。
岂不怀匡济，天运当何如。
汉兴擢良何，隋衰生世虞。
何山无良材，拳曲顾盼纡。
此理良固然，志士徒欷歔。
贫贱安足骄，将以返生初。
偃息川岳间，真乐非禽鱼。
日中影自仄，岂待薄虞渊。
流曜渐西夕，烛炬讵足然。
举目昧荧荧，哲士惭几先。
人天虽合并，难以希时贤。
一死不可生，及生犹迁延。
既已绝世用，吾当纯用天。
周望勋安在，邓禹名空传。
渭滨与邺下，至今河潺湲。
冢上呼黄鹤，子安何时仙。
功泽在一世，形骸无千年。
声象非永久，探索维幽玄。
抚时知代谢，观身悟脆坚。
悬鉴穷将来，乃居万物前。
沉寐忽一觉，枕间闻夜泉。
响寂竟何从，悄然复成眠。
青青头上天，汨汨江中船。
亭亭北山松，噭噭南浦鸿。
岂得不杂处，万物群相攻。
人为万物灵，蠢尔当何从。
肆顾足徬徨，无宁犹梦中。
梦里登太华，交游皆赤松。
明月生紫烟，流光停碧空。
浮丘驾云?，洪厓乘轻风。
相视如旧知，长啸抚焦桐。
一弹嫦娥集，再奏吟商龙。
所食白石脂，所居琼瑶宫。
语笑非人间，颜貌疑初童。
岁月岂有厓，惝然闻朝钟。
群籁渐俱入，展目东方红。
犹忆颛顼时，东南倾共工。
伯禹腹于鲧，九载弗成功。
秦穆殉三良，贤士运何穷。
愚智竞芳秽，哀乐心相同。
情随物化迁，一雌复一雄。
蜾蠃负蛢蛉，生死将安终。
白话文译文
南国有位美丽的女子，天性喜爱芬芳。一笑倾城，风情万种不衰减。她长年守在闺房，寸步不离中堂。对着镜子照看衣领，空自欣赏自己的容貌。曾许诺给五陵少年，十五岁就该嫁作人妇。父母劝她出嫁，为她准备嫁衣。她却整衣跪拜陈辞，宁愿终身守节如雪霜。难道不向往三星在天？可缠绵恩爱又怎能长久？粗布衣裳也能缝补，糙米秕谷也能充饥。百年之后将往何处？心中丈夫永远明亮。日月已经流逝，野草渐渐伤人。虽然未能同衾共枕，但情义永难忘怀。可叹那清冽的泉水，掩面哭泣回到空房。云中雁鸣声声，向南飞去迢迢。从沙漠万里而来，引发我的悲伤。悲伤的是谁？是我那二姨。二姨与我同生，也与我同样操守。她许嫁却不肯嫁，形影相随。忽然听说丈夫去世，泪如雨下。虽然没有琴瑟和鸣，但父母曾有过约定。礼义发自天性，这岂是世俗能懂？张弓射箭本是虚妄，今昔多有疑惑。道路既已阻隔漫长，魂魄竟已永别。我并非思念骨肉，岂是为情所痴？落叶随风飘散，但树根始终不移。黄河也容易干涸，水流难向西流。冬日沉入东海，洗涤魂魄更显光辉。桑榆树下盼初日，姑且登高一望。阿姨排行第三，嫁的郎君喜欢驰骋。驰骋中原，结交的朋友都是市井屠夫。许诺的多是侯嬴之辈，在夷门几乎舍身。易水悠悠远去，空自惭愧剑术不精。孤苦的未亡人，割耳守节。罗网难道不密？怎奈南山有乌。自古臣子效忠君主，节妇为丈夫殉死。柏舟上共姜漂泊，危楼中绿珠坠下。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生死岂能虚妄。我悲叹与她们同生，但志向行为各有不同。百年能有几时？精魂神识又将如何？天地终有尽头，四季循环交替。白骨弃于黄泥，寸心观其有无。不见河上波浪，大雁野鸭逍遥。傍晚走出东门，月亮升起在远山。初月光未及地，水面空明粼粼。昏暗的道路上，前后脚步声相随。高楼耸立如睥睨，已经过了越王城。人影在松风中胆怯，腐草间流萤飞舞。湍流渐有寒意，石梁上月影微横。采撷芳草铺在颓毁的车轨上，慷慨谈论平生。双鬓已生繁霜，密云遮蔽前林。山崖隐没于浩渺，明灭间可见秋灯。小心踏上正途，进入树林惊起宿鸟。茅屋沉没在雾中，敲门仿佛无人。老翁烹煮野菜，晨餐才五更。吃饱后坐在磐石上，灌木摇动高岗。思虑淡泊不轻视外物，风俗简朴人情易亲。虎狼不在山中，随意遨游深浅。回顾今夕是何年，空忆吕稽之名。山阳没有旧居，何以寄托深情？少年时仰慕功名，带着策论前往京都。早晨辞别老母，傍晚登上公车。万里拜谒君门，志向在于驱除敌寇。朱门尽是金张之流，许史之家没有空宅。战鼓遍野，北郭已成废墟。文臣战死疆场，游说之人多如穰苴。天子日日焦劳，民间却夜夜笙歌。贡禹不可学，为何滞留通衢？寸阴岂不惜？修身养性我有余。徘徊离开长安，飘游回归蓬门。难道不想匡济天下？天意又能如何？汉朝兴起重用萧何，隋朝衰败生出世虞。哪座山没有良材？弯曲的树也顾盼纤绕。这个道理固然如此，志士只能叹息。贫贱何足骄傲？我将返归本初。栖息于山川之间，真正的快乐并非禽鱼之乐。日中影子自然偏斜，岂待夕阳西下？流光渐渐西沉，烛火岂能长燃？举目所见昏暗，哲人羞于比先贤。天人虽然合一，难以期望时贤。一死不可复生，活着尚且拖延。既然已经不为世用，我便全然顺从天性。周望的功勋何在？邓禹的声名空传。渭水之滨与邺城之下，至今河水潺潺。坟上呼唤黄鹤，子安何时成仙？功业泽被一世，形骸难存千年。声像并非永久，探索唯有幽玄。抚今而知代谢，观身而悟脆弱与坚贞。明镜穷尽未来，乃居于万物之前。沉睡中忽然醒来，枕边听见夜泉。声响寂灭从何而来？悄然又入眠。青青头上天，汩汩江中船。亭亭北山松，嗷嗷南浦鸿。怎能不杂处？万物互相攻击。人为万物之灵，愚笨者当何去何从？四顾彷徨，不如仍在梦中。梦里登上太华山，交游皆是赤松子。明月生出紫烟，流光停在碧空。浮丘驾着云，洪崖乘着轻风。相视如同旧友，长啸抚摸焦桐。一弹嫦娥降临，再奏吟咏商龙。吃的白石脂，住的琼瑶宫。笑语非人间，容貌仿佛幼童。岁月岂有尽头？恍惚间听到晨钟。万籁渐次入耳，睁眼东方已红。还记得颛顼时，共工撞倒东南。伯禹生于鲧腹，九年治水未成。秦穆公殉葬三良，贤士命运何其困穷。愚者智者争逐芳秽，哀乐之心相同。情随物化变迁，一雌复一雄。蜾蠃背负蛉虫，生死将如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