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散人歌
江湖散人天骨奇，短发搔来蓬半垂。
手提孤篁曳寒茧，口诵太古沧浪词。
词云太古万万古，民性甚野无风期。
夜栖止与禽兽杂，独自构架纵横枝。
因而称曰有巢氏，民共敬贵如君师。
当时只效乌鹊辈，岂是有意陈尊卑。
无端后圣穿凿破，一派前导千流随。
多方恼乱元气死，日使文字生奸欺。
圣人事业转销耗，尚有渔者存熙熙。
风波不独困一士，凡百器具皆能施。
罛疏沪腐鲈鳜脱，止失检驭无谗疵。
人间所谓好男子，我见妇女留须眉。
奴颜婢膝真乞丐，反以正直为狂痴。
所以头欲散，不散弁峨巍。
所以腰欲散，不散佩陆离。
行散任之适，坐散从倾欹。
语散空谷应，笑散春云披。
衣散单复便，食散酸咸宜。
书散浑真草，酒散甘醇醨。
屋散势斜直，树散行参差。
客散忘簪屦，禽散虚笼池。
物外一以散，中心散何疑。
不共诸侯分邑里，不与天子专隍陴。
静则守桑柘，乱则逃妻儿。
金镳贝带未尝识，白刃杀我穷生为。
或闻蕃将负恩泽，号令铁马如风驰。
大君年小丞相少，当轴自请都旌旗。
神锋悉出羽林仗，缋画日月蟠龙螭。
太宗基业甚牢固，小丑背叛当歼夷。
禁军近自肃宗置，抑遏辅国争雄雌。
必然大段剪凶逆，须召劲勇持军麾。
四方贼垒犹占地，死者暴骨生寒饥。
归来辄拟荷锄笠，诟吏已责租钱迟。
兴师十万一日费，不啻千金何以支。
祗今利口且箕敛，何暇俛首哀茕嫠。
均荒补败岂无术，布在方册撑颓巇。
冰霜襦裤易反掌，白面诸郎殊不知。
江湖散人悲古道，悠悠幸寄羲皇傲。
官家未议活苍生，拜赐江湖散人号。
白话文译文
我这个江湖散人天生一副奇骨，短发搔来已半是蓬松垂落。手中提着孤竹杖，脚拖破草鞋，口里吟诵太古时代的《沧浪歌》。歌中唱太古万万年，民风粗野本无礼法约束，夜晚歇息时与禽兽杂处，独自架起纵横枝条作巢居住。因而被称作有巢氏，众人敬他如君王如师长。当时人只是效仿鸟鹊筑巢，哪是有意区分尊卑高低。谁料后世圣人穿凿附会打破这自然，开一派先河引得万千追随。各种规矩扰乱了天地元气，终日让文字粉饰奸诈欺瞒。圣人事业早已消耗殆尽，倒还有渔人自在欢欣。风波困住的岂止我一人？世间百样器具皆可安身。渔网疏、鱼篓破，鲈鱼鳜鱼都溜走，只因失了管束反无谗言与瑕疵。人间所谓好男子，我看倒像留着胡须的妇人；奴颜婢膝才是真乞丐，反说正直之人癫狂痴傻。所以我头想散开，不让高冠压顶；腰想散开，不系玉佩琳琅。行走时散漫随性，安坐时散乱斜倚。言语散入空谷有回响，笑声散开如春云舒展。衣衫散乱单穿夹穿都自在，饮食散淡酸甜咸辣总相宜。书法散逸兼融真草，酒味散落甘醇薄酒皆可饮。屋舍散落势态斜直随意，树木散植参差错落成趣。客散时忘收簪履，鸟散后空留笼池。身外万物皆已散，心中散淡更无疑。不与诸侯分封邑，不替天子守城池。太平时守着桑柘度日，乱世便带着妻儿隐去。不识金马衔贝玉带，若白刃相加拼死而已。忽闻边将负皇恩，铁马军令如风驰。天子年幼丞相少，当权自请旌旗出。神兵尽出羽林仪仗，旌旗画日月蟠龙纹。太宗基业本牢固，小丑背叛合该平。禁军近从肃宗设，压制辅国争权计。本应大力剪凶逆，须召猛将持军旗。四方贼垒仍占地，死者曝骨生者饥。归来欲扛锄笠作农耕，却遭官吏催租恶言斥。兴兵十万日费巨，何止千金难支撑。如今巧吏正搜刮，哪顾低头哀孤寡。均荒补缺岂无方？良策册中载分明。百姓温饱本易事，白面郎官竟不知。江湖散人悲古道，幸有羲皇傲骨寄余生。朝廷未议救苍生，且领“江湖散人”这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