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
久客无好怀，久病无好身。
苦思遂成梦，行行至我门。
门外何所有，桂树罗青云。
入门何所见，四壁蒙荆尘。
上堂拜阿父，阿母喜出看。
汝行四五年，使母摧心肝。
下堂揖邱嫂，问嫂兄安存。
兄出犹未归，语发泪潺湲。
回头妇亦至，弱女随牵裙。
娇小不识耶，见我颜欲瞋。
妇言家中事，日益大艰难。
晨炊爨薪尽，暮汲井水乾。
亲虽未衰老，那得无盘餐。
辛苦望君归，岂为儿女欢。
又无囊中帛，何以慰晨昏。
信知远游苦，世路如波澜。
得还聚骨肉，且复忘饥寒。
呢呢语未终，流涕双阑干。
我心更悲痛，仓卒难为言。
顿足忽惊寤，依然旅馆间。
揽衣有余泪，举目无一亲。
反疑梦中实，未觉此地真。
徬徨中夜起，肠转如车轮。
去住两复难，饮恨千万端。
不知云中雁，早逐春风还。
白话文译文
长久客居他乡，心情总是不好；长期生病在身，身体自然虚弱。苦苦思念亲人，于是化作梦境，一步步走啊走，终于到了家门口。门外有什么呢？桂树成林，高耸入云。进门又看见什么？四壁蒙上了尘土。走上厅堂拜见父亲，母亲高兴地出来看我。她说：“你出门四五年了，让母亲心都碎了。”走下厅堂向嫂嫂作揖，问嫂嫂兄长是否安好。嫂嫂说兄长出门还没回来，话一出口泪水就流个不停。回头看见妻子也来了，小女儿拉着她的衣裙。孩子年纪小不认识父亲，看见我反而露出嗔怪的神情。妻子说起家中的事，一天比一天艰难：早晨做饭柴火烧尽了，傍晚打水井也干了。双亲虽然还没衰老，但哪能没有饭菜吃呢？辛苦地盼你回来，哪里是为了儿女团聚的欢乐？再说你口袋里也没钱，拿什么来安慰早晚的饥寒？这才知道远游的苦楚，世路就像波浪一样起伏。能回家团聚骨肉，暂且忘记饥饿寒冷吧。她絮絮叨叨还没说完，泪水已双流不止。我心里更加悲痛，仓促间难以说出话来。急得跺脚，忽然惊醒，依然还在旅馆之中。披衣起身，袖上还有泪痕，抬头一看，没有一个亲人。反而怀疑梦中才是真实的，还没觉得眼前这地方是真的。半夜里徘徊起来，内心像车轮般翻来转去。留下和离开都难，心中积恨千头万绪。不知道那云中的大雁，能不能早早追着春风飞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