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晚杂书三十首
煌煌鸡冠花，飞昂丽前轩。
异物尚贵少，焉用此卉繁。
翰音赋首饰，鸣将雄其群。
植物复肖之，天巧讵可原。
细视足诡怪，恶多谓宜芟。
嗟哉近霜草，十九已不蕃。
独兹峙荣艳，岂不胜枯樊。
留以伴嘉菊，亦足华我园。
屈子悼芙蓉，胡于木末采。
谁欤变秋树，水花俨高垲。
本非莲藕类，稍稍具姿彩。
厥植亦匪贞，朝泽暮已痗。
叔世尚浮卉，貌取实故萎。
吾庐百昌戕，一二此根在。
无奈儿女曹，爱之若芳茝。
曾不如荞穄，足用拯疲馁。
酒为万有神，菊实百卉仙。
敢问神谓何，我肠苦愁煎。
此味一濡唇，倏忽千忧捐。
仙说又何谓，南阳有其泉。
昔人饮芳润，槁项足引年。
閒居爱重九，二物心怀旃。
秋热寒华迟，家贫时醪悭。
屯乖勿深叹，古亦有斯贤。
畴昔夏之夜，百虫无不鸣。
侵寻迫秋杪，惟有蟋蟀声。
微物乏巨喙，寒翅厉酸清。
露将化为霜，欲鸣声不成。
瓦石有深缝，缄默逃汝生。
不然且立死，焉问懒妇惊。
天地布肃令，讵别物重轻。
岂惟蝼蚁蛰，神龙亦潜形。
我观满囷粟，一粟之所充。
海鱼千百亿，孕卵与粟同。
春菊寸许芽，霜华秋丛丛。
误耘或失溉，槁死厥壤童。
万物生必成，塞天曾不容。
夭阏尽屯厄，宇宙将无空。
忍哉锐头辈，不恤地上虫。
汉网非少宽，六合无人踪。
思诗夜无寐，佳句招不来。
不思忽有得，清晨视空阶。
昨日所未有，红叶初可枚。
小雨过庭菊，一夕粲然开。
饥雀噪檐隙，纺车响林隈。
百动各有为，此复挂我怀。
秋意美初寒，经营一衔杯。
炊仆告薪尽，空庖风捲埃。
去年归我庐，移菊于邻家。
今年灌我畦，百本馀秋华。
阅时十二朔，暄凉更韭瓜。
逋债之所丛，诋诟纷交加。
燃头复割肠，笑口仍呀呀。
低价弃薄产，未办充馋拿。
忧端如箭来，惟有醉可遮。
买酒卖书籍，匹如死天涯。
今年初发春，主人饮我酒。
借问主人谁，是邦之太守。
座中有上客，俨然八十叟。
优伎何纷喧，观者拄肱肘。
于时梅始华，菊荣倏秋九。
此主愤仆诬，逮对以疽踣。
此客抱老病，亦复正丘首。
人生会皆尔，曷不覆大斗。
何以知秋深，衾薄无浓梦。
梦断复不眠，寒气夜已纵。
幻虚成诸有，谁实神其用。
积惨以消之，化工似好弄。
东家生育喜，西舍哭泣痛。
鸿荒考妣初，万代几宾送。
释氏寂灭乐，此理未必中。
浩然思无涯，雨鸣鼓钟动。
有金当报恩，有剑勿报雠。
忘雠不过辱，忘恩禽兽俦。
雏乌哺其母，豺獭知献羞。
岂伊具人面，曾不畜产侔。
鲁叟造化心，笔底天春秋。
如彼货与魋，何足私怨尤。
千里忽命驾，□予将焉求。
为言笃故谊，一饭敢不酬。
周诰恶沈湎，礼设萍氏禁。
愚夫或败德，贤者故克敬。
上有朝廷燕，下有乡党饮。
倍食与无算，岂闻起酗竞。
但此忘忧物，过嗜足致病。
汤剂所不攻，朝窗卧若暝。
虽然极困羸，亦未害性命。
百病皆不可，病酒差独胜。
世运日已季，帝王降而霸。
人品亦复然，穷极事狙诈。
孟坚列九等，三三以相亚。
圣有生而知，愚至不可化。
吾谓上上人，老死守田舍。
远迹牛豕间，胼胝事耕稼。
彼昏慕鼎食，厥价下之下。
何待临伏锧，然后发悲咤。
昔闻有烈士，哀歌缺唾壶。
衰暮心不已，徇名殆忘躯。
我老讵复尔，一壑不愿馀。
外物百无嗜，惟喜读我书。
空樽已绝沥，寒庖仅微蔬。
儿啼得非馁，尘编聊自娱。
弊庐匪无山，犹兹寄城隅。
车马不至处，愿言迁林居。
吾年志学初，故已嗜为诗。
三霜当六十，无复一黑髭。
生事置堕甑，世故愕败棋。
独喜五柳作，时时一哦之。
□□其犹龙，隐见不可羁。
道人结净社，刺史遗酒赀。
亲狎□□□，亦不作岸崖。
永言想遐䠱，终老茅檐栖。
赋诗学渊明，诗固未易及。
饮酒慕渊明，酒复罕所得。
荒凉数亩园，卜筑未成宅。
此或类陶家，秋菊亦可摘。
古称士希贤，将无肖厥德。
如我于柴桑，往往似其迹。
储粟既以瓶，子尤不胜责。
有时醉欲吟，坌集索逋客。
三岁出瘴岭，弱冠历吴楚。
晚涉大漠寒，远吊长城古。
失□得谤讟，少乐多辛苦。
侵寻四十年，复此守环堵。
松楸仅有存，骨肉化为土。
岂不登一名，贫甚于父祖。
行行荒篱间，寒华粲可数。
惟酒足解愁，钱尽不得酤。
堂堂陈去非，中兴以诗鸣。
吕曾两从橐，残月配长庚。
尤萧范陆杨，复振乾淳声。
尔后顿寂寥，草虫何薨薨。
永嘉有四灵，词工格乃平。
上饶有二泉，旨淡骨独清。
学子孰取舍，吾非私重轻。
极玄虽有集，岂得如渊明。
吾家一何奇，奇峰照南窗。
是为紫阳山，万木青枞枞。
上有出岫云，下有见底江。
江清云无心，伴此眉宇厖。
诗思忽飞来，时有白鸟双。
落日澹秋色，寒沟度枯杠。
归欤书屋夜，昏灯剔幽釭。
怀人良未远，遁翁生是邦。
窃尝评少陵，使生太宗时。
岂独魏郑公，论谏垂至兹。
天宝得一官，主昏事已危。
脱命走行在，穷老拜拾遗。
卒坐鲠直去，漂落西南陲。
处处苦战斗，言言悲乱离。
其间至痛者，莫若八哀诗。
我无此笔力，怀抱颇似之。
人言太白豪，其诗丽以富。
乐府信皆尔，一扫梁隋腐。
馀编细读之，要自有朴处。
最于赠答篇，肺腑露情愫。
何至昌谷生，一一雕丽句。
亦焉用玉溪，纂组失天趣。
沈宋非不工，子建独高步。
画肉不画骨，乃以帝闲故。
六经天日月，诸子如四时。
史自班以上，语奇文亦奇。
踵武蔚宗辈，语有文无之。
小宋刊新唐，不悟宵寐规。
以艺传李杜，待之无乃卑。
他人有遗集，一览不再窥。
惟此与韩柳，咀嚼无厌期。
侪彼枫落生，吾欲镌此疵。
道自汉魏降，裂为文与诗。
工诗或拙文，文高诗或卑。
香瓯假山序，不妨自一奇。
鲥橘多骨核，乃至肆诋訾。
恭惟陈无己，此事独兼之。
五七掩杜集，千百臻秦碑。
四海紫阳翁，归美岂其私。
所以此虚叟，取为晚节师。
天地亘长有，山川无尽时。
人为万物灵，曾靡百年期。
尧舜复安在，桀纣亦如兹。
魂消骨已朽，是非焉得知。
阿瞒营八极，群雄略芟夷。
分香何恋恋，终有西陵悲。
俗眼乏远瞩，世议多偏私。
蝇蚊不待霜，有酒聊自持。
子云性滑稽，寓意颂酒德。
鸱夷虽胜瓶，岂终无腐日。
子反以此毙，孟公卒自贼。
万物有中道，盍少循轨则。
唐用交州督，畏瘴避远役。
抵死坐不饮，如此固为失。
北齐有孙生，执笔老敕勒。
一夕醉不起，彼亦岂为得。
君子食己德，小人食己力。
万卷空自读，一钱终不直。
使此腹无书，讵可登仕籍。
艰难一饭故，展转百忧集。
前臑不复梦，归灌畦数席。
芋首已足掘，豆荚亦可摘。
所烹无不美，自我锄上出。
寄谢朵颐人，抱饥幸无戚。
我不识渊明，但以菊观之。
白露化为霜，百草忽已萎。
始见南山松，青青虬龙枝。
眷此粲然英，凛有千尺姿。
撷菊酹我酒，倚松哦我诗。
二物足相配，彷佛齐与夷。
遥遥袭世胄，岂无王谢儿。
故是芙蓉花，亦得与同时。
世称陶谢诗，陶岂谢可比。
池草固未彫，阶药已颇绮。
如唐号元白，白岂元可拟。
中有不同处，要与分朴诡。
郑圃赵昌父，颍川韩仲止。
二泉岂不高，顾必四灵美。
咸潮生姜门，虾蜞以为旨。
未若玉山雪，空铛煮荒荠。
独吟不愧声，独立不愧影。
独行不愧屐，独卧不愧枕。
昏昏十日醉，炯炯一夕醒。
古瓶插残菊，老碗贮冻茗。
三嗅复三漱，浩然万虑屏。
节食甘独饥，薄衣耐独冷。
狸膏肥粟栗，出穴落匕鼎。
此事世接踵，夜坐试独省。
三月三十日，唐有穷诗人。
惜春不肯拾，共坐夜达晨。
此得守岁意，事愚意已神。
寸阴以分计，一分直千囷。
窃虑假寐顷，倏忽失我春。
今此九月晦，虚叟尤酸辛。
摇落始云悲，回首忽复陈。
讵忍弃菊旧，遽喜迎梅新。
游山不必众，邂逅三五人。
酌酒不在多，浅深十许巡。
高可登即登，不复拘日辰。
可饮即与饮，无问刍牧民。
九月向十月，丹枫日以新。
城东有奇阜，霜寒出嶙峋。
一眺鸿背上，啸歌岸风巾。
吾虽愧孟嘉，不作桓温宾。
白话文译文
金灿灿的鸡冠花，昂首挺立在窗前摇曳生姿。稀罕之物本就因少而珍贵，何必让这花丛如此繁密？古人用鸡冠喻指冠冕，称其鸣叫能引领群禽。植物竟也仿效这般形态，天工之巧怎能探明根源？细看实在奇特诡异，嫌它繁茂便说该当剪除。可叹那些临近霜降的草，十有八九早已凋零衰残。唯有它依然绽放荣光，难道不胜过枯败的枝蔓？留它陪伴清雅的菊花，也足以点缀我的小园。屈原曾为芙蓉伤怀，为何偏要涉水采摘？谁让秋树变了模样，水边花影宛如立在高台。本非莲藕同类，却稍具几分风姿光彩。其品性也算不得坚贞，晨露滋润暮色里已衰颓。末世偏爱浮华花卉，徒取形貌实则早枯萎。我园中百草多遭摧折，唯剩一两株在此盘桓。无奈儿女辈偏爱它，如同珍惜芬芳的香草。其实不如荞麦稷米，真能解救饥乏肠胃。酒是万物中的神灵，菊花堪称百花之仙。敢问神灵有何意味？我愁肠百结苦熬煎。此味一旦沾唇，霎时千般忧烦尽消遣。仙说又作何解？南阳有菊泉清涟。古人饮此芳泽，枯瘦颈项亦得延年。闲居最爱重阳节，心总挂念这两般。秋热菊花开得晚，家贫时常缺酒钱。命途困顿莫深叹，古来亦有这般贤士。从前夏夜虫鸣不绝，渐至秋末唯剩蟋蟀声。微物无有洪亮喉，寒翅振动发凄清。白露即将凝成霜，欲鸣却已不成声。瓦石缝隙深且暗，缄默藏身逃性命。否则便得立时死，哪管懒妇惊梦醒。天地颁布肃杀令，岂会区分物重轻。不但蝼蚁皆蛰伏，神龙也隐没形影。我看满仓稻米堆，皆由一粒粟长成。海中鱼群千亿万，孕育如粟同此理。春菊寸许嫩芽生，秋来繁花似锦丛。误锄或缺灌溉功，枯死田亩成荒垄。万物生长必求成，苍天何曾阻其程。若使夭折尽困厄，宇宙恐怕要成空。狠心那些尖刻辈，不顾地上小虫生。汉法网罗非不宽，天地间竟无人踪。寻诗夜半难入眠，佳句偏不赴心间。无心苦思忽有得，清晨瞥见空阶前。昨日未曾见踪迹，红叶初生可摘拈。小雨润湿庭中菊，一夜粲然绽笑颜。饥雀檐隙喳喳闹，林边纺车声连连。万物动静皆有意，此景牵动我情怀。秋意初寒正美好，欲备杯酒自怡然。炊仆忽报柴薪尽，空灶唯余风卷烟。去年归我茅屋时，移菊寄种邻家园。今年灌溉我田畦，百株菊花开秋光。历经十二个月轮，冷暖交替伴韭瓜。积欠债务如丛聚，诋毁辱骂纷交加。燃额割肠般窘迫，强颜欢笑作呀呀。贱价抛售薄田产，难填馋嘴与贪拿。忧思如箭骤然来，唯有醉乡可掩遮。卖书换得买酒钱，浑如远客死天涯。今年初春时节，太守设宴邀我饮。座上尊贵宾客中，俨然端坐八十叟。歌伎舞影纷喧闹，观者拄肘笑拍手。彼时梅花初绽放，菊荣倏忽又重九。此主愤懑遭仆诬，对簿公堂病疽朽。此客抱病终老去，亦得归葬故山丘。人生聚散皆如此，何不斟满大杯酒。何以知晓秋已深？衾薄无梦夜寒侵。梦醒再难续睡眠，寒气弥漫夜沉沉。虚幻凝成诸般相，谁施神力运机心？积郁借酒消磨去，造化似喜戏弄人。东邻生育正欢喜，西舍悲哭丧事临。洪荒初始父母在，万代更迭送复迎。佛家寂灭求极乐，此理未必契中情。浩然思绪漫无涯，夜雨鸣瓦似钟磬。有金应当报恩德，有剑勿要报冤仇。忘仇不过忍屈辱，忘恩禽兽不如俦。雏鸦反哺知孝母，豺獭献祭识礼羞。岂料堂堂人面目，竟连畜生也难侔。孔子怀揣造化心，笔底春秋寓天理。如那桓魋与货殖，何必私怨记心头。千里命驾忽相访，问我何求意绸缪。只为笃守故交谊，一饭之恩必答酬。周诰曾斥沉湎害，礼设萍官掌酒禁。愚夫或因此败德，贤者故能持敬心。上有朝廷宴飨礼，下有乡邻聚饮情。加倍劝饮或无算，岂闻酗斗起纷争？但此忘忧之妙物，过度贪嗜足致病。汤药针灸难医治，朝窗僵卧昏似暝。虽至极度困惫状，尚未危及性命根。百病皆不可沾染，病酒或算独堪胜。世运渐衰至末季，帝王降格成霸业。人品亦随世道变，穷极机巧事诡诈。班固列人分九等，三三相叠次第排。圣人生而知之者，愚钝至死不可化。我谓上上等人物，老死守拙在田舍。足迹远避牛豕圈，手足胼胝事耕稼。彼昏昧者慕鼎食，实属下下之流亚。何须待到临刑斧，方始发出悲叹咤。昔闻刚烈之士，击壶悲歌唾壶缺。暮年壮心犹未已，殉名几乎忘躯骸。我老岂会再如此，但求一壑足安怀。外物百般无嗜好，唯喜静坐读我书。空樽早已无滴酒，寒厨仅有微蔬食。儿啼岂非因饥饿？旧卷聊可自欢愉。敝庐非是无山景，只是寄居城隅边。车马喧嚣不到处，愿言迁往林居眠。我年方十五岁时，早已痴迷作诗章。三度秋霜六十至，再无一根黑髭存。生计如坠破瓮弃，世事变幻似败棋。独爱五柳先生作，时常吟哦心共鸣。神龙隐约现天穹，时隐时现不可羁。道人结社修净境，刺史赠酒助雅兴。亲近自然无拘束，亦不故作崖岸高。长怀远游登陟志，终老愿栖茅檐下。赋诗追慕陶渊明，诗境实难轻易及。饮酒效法陶渊明，酒亦难得常充裕。荒凉数亩小园地，筑屋未成暂寄身。此境略似陶家趣，秋菊亦可随手摘。古云士人希贤德，岂非效仿其品性？我于柴桑先生风，往往近似其迹影。储粮既已用瓮装，子孙尤难担重责。有时醉中欲吟咏，债客忽集索欠急。三岁离乡越瘴岭，弱冠行遍吴楚地。晚岁跋涉大漠寒，远吊长城古迹存。仕途失意遭谤毁，欢少苦多历艰辛。恍惚四十年岁过，今再守此环堵居。松楸墓木仅残存，骨肉至亲早化土。岂未博得功名显？贫寒尤胜父祖时。踽踽行经荒篱间，寒菊粲粲朵可数。唯酒足可解愁绪，囊空无钱不得沽。堂堂诗人陈去非，中兴诗坛显声名。吕本中曾几参幕，残月长庚相辉映。尤萧范陆杨万里，乾淳诗风再振鸣。尔后诗坛顿寂寥，草虫薨薨无佳音。永嘉四灵擅词工，格调平易少奇崛。上饶二泉诗旨淡，风骨独清超俗尘。学子如何作取舍？我非偏私定重轻。《极玄》虽有名篇集，岂能比肩渊明心。我家所居奇绝处，奇峰映照南窗前。此即紫阳山耸立，万木苍翠松枞枞。山间浮云自舒卷，山下澄江见底清。江清云淡两无心，伴我眉宇展从容。诗思倏忽飞来时，常见白鸟双双翔。落日晕染澹秋色，寒溪独木渡枯杠。归返书屋夜深沉，幽灯挑亮光朦胧。怀想之人似未远，遁翁曾生此乡中。我曾私下评少陵，若生太宗盛世时。岂独魏征能直谏，论政垂范延至今。天宝年间得微官，君主昏聩事已危。脱身奔赴行在所，穷老拜授拾遗职。终因鲠直遭贬去，漂泊西南天地陲。处处疮痍苦战伐，篇篇诗语悲乱离。其间至痛彻骨者，莫过《八哀》巨篇诗。我无此等雄健笔，胸中块垒略相似。人言太白诗豪纵，辞采瑰丽富才情。乐府篇章确如此，一扫梁隋萎靡风。细读其余诗卷处，亦存质朴真性情。尤在赠答往来篇，肺腑真情露分明。何至李贺昌谷生，字字雕琢求丽句。又岂需学李商隐，纂组华彩失天趣。沈宋诗律非不工，子建独步建安骨。画肉不画骨之论，或因帝王厩马故。六经如日月行天，诸子似四时循环。史书自班固以上，语奇文亦奇绝观。继起范晔蔚宗辈，有语无文逊前贤。宋祁刊修《新唐书》，未悟史笔贵谨严。仅以艺文待李杜，待之未免太轻卑。他人文集纵有遗，一览之后不再窥。唯有杜诗与韩柳，咀嚼千遍无厌期。彼如“枫落吴江”句，我欲镌改此瑕疵。道统自汉魏以降，裂为文与诗两途。工诗者或拙于文，文高者诗或平庸。香炉假山作序文，不妨自成一家奇。鲥鱼多刺橘多核，乃至遭人肆诋訾。恭敬思及陈无己，诗文双绝独兼之。五七言诗掩杜集，千百碑铭臻秦韵。四海尊崇紫阳翁，赞誉岂出于私心？故此我辈虚朽叟，奉为晚节楷模师。天地亘古永长存，山川无尽延岁时。人为万物灵长者，竟无百年稳固期。尧舜圣君今安在？桀纣暴君亦如斯。魂消骨朽成尘土，是非功过怎得知？曹操营谋霸八极，群雄渐次被削夷。临终分香恋恋意，终有西陵悲风起。俗眼缺乏远瞩力，世议多存偏私心。蝇蚊未待霜降死，有酒且自持杯饮。扬雄性情本滑稽，寓意作赋颂酒德。鸱夷皮囊虽胜瓶，岂无腐朽终结日？子反因酒误事毙，孟公纵酒终自害。万物皆守中道行，何不稍循轨则持。唐代交州督军使，畏瘴避役远行迟。抵死不饮终有失，如此固执亦非宜。北齐孙生善文辞，执笔敕勒传名诗。一夕醉卧不起身，彼岂算得真得计？ 君子以德立其身，小人凭力谋衣食。万卷诗书空自读，一钱不值现实时。假使腹中无点墨，岂能登入仕宦籍？艰难方知一饭恩，辗转百忧交集心。前路功名已无梦，归灌园畦理数席。芋头丰硕足可掘，豆荚累累亦可摘。所烹菜肴无不美，皆自我手锄下出。寄语贪食朵颐人，忍饥幸勿长戚戚。我未亲识陶渊明，但借菊花观其人。白露渐凝成寒霜，百草忽然尽萎靡。始见南山青松挺，枝干虬龙郁青青。眷顾粲然菊花英，凛凛千尺傲霜姿。采菊酹酒祭天地，倚松吟哦我诗章。二物足以相匹配，彷佛伯夷与叔齐。遥遥世袭贵族裔，岂无王谢佳子弟？本是芙蓉出水花，也得同时竞艳奇。世称陶谢诗齐名，陶岂谢氏可比拟？池塘春草固未凋，阶前芍药已绮丽。如唐并称元与白，白岂元稹所能拟？中有不同微妙处，须辨朴拙与华诡。郑圃隐士赵昌父，颍川高士韩仲止。二泉诗风岂不高？世人偏必赞四灵。咸潮涌入姜门滩，虾蜞视作珍馐品。未若玉山晶莹雪，空铛煮得荒荠清。独吟无愧于清声，独立无愧于身影。独行无愧于木屐，独卧无愧于竹枕。昏昏然十日醉眠，炯炯然一夕清醒。古瓶插着残菊枝，老碗盛满冻茶茗。三嗅芬芳三漱净，浩然涤尽万虑平。节食甘愿独忍饥，薄衣耐得独受冷。狸膏诱捕肥栗鼠，出穴即落匕鼎烹。此事世间频接踵，夜坐试予独深省。三月三十春尽夜，唐代有群惜诗人。怜春不肯拾落花，共坐达旦待晨光。此中暗含守岁意，事虽愚挚情已神。寸阴若以分计量，一分价值千仓粮。暗恐假寐顷刻间，倏忽错失我春光。今逢九月晦暗日，虚朽老叟尤酸辛。草木摇落始言悲，回首忽见旧景陈。怎忍舍弃菊旧友，遽然喜迎梅新颜？ 游山不必众人随，偶遇三五知己行。酌酒不在量多寡，浅深不过十巡停。高山可登即时登，不复拘泥择日辰。可饮即与友共饮，无分牧童与官民。九月渐向十月移，丹枫日日渐染新。城东有座奇秀丘，霜寒时节显嶙峋。一跃登临鸿背石，迎风长啸巾飘摇。我虽愧无孟嘉才，不作桓温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