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古绝三十三首

雨夜走进深山，群山黑压压地立着。被褥暗暗发了霉，蚱蜢停在帐子上。前天晚上热得像蒸笼，后半夜冷得像数九寒天。一整夜梦都是湿漉漉的，天亮时野蝉拼命地叫。长年住在繁华都市，偷空到山里人家歇脚。山里人问我从哪来，反倒羡慕我住在城里。山里的女人披着蓑衣，独自扫着雨中的小路。你若在山中迷了路，远远地问一声山里的过客。我站在群山之巅，群峰都隐在雾里。密雨打湿了高高的松树，松针上挂着清亮的露珠。在野桃树和藤萝下歇息，癞蛤蟆跳过了我的木屐。游人纷纷经过，我却像石头一样端坐着。一个布口袋一瓶水，一把伞一双木屐。一件旧衣裳，一个山里的过路人。游山不看景，信步在山中走。满山都是景，何必那么急匆匆。雨中石阶滑溜溜，什么在林间跳跃？只当是中山狼，却是山里的喜鹊。仙女献花的地方，我来时成了孤单的客。看不见散花的人，只看见成片的花瓣飘落。雾里看不见山，群山应该能看见我。一对蜻蜓飞着，带着雨停在野果上。雨中树叶散发清香，伞底雨声滴答作响。像在雨中划船，云里荡着双桨。正凝神写诗，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同是来探山的人，短暂交谈又分别。人海里已觉得寒冷，寒意却在最高的山顶。山顶即使没有风，雨中也让人魂冷心寒。山里的情致自然悠远，雨中的诗情自然萌生。殷勤的云间大雁，替我远远寄去此时的心情。夜雨涨满了山溪，朝雨滋润了蕨菜。断根在水中生长，盘曲的树根从岩石里凸出。山顶一阵风过，雾向眼里弥漫。撑开伞想腾空飞起，飞到天的边缘。木屐磨破了赤脚，雨打湿了衣襟，浑身寒冷。穿完了袋里的衣裳，吃完了袋里的干饼。浓雾暂时散开，峥嵘的山峰瞬间可见。随即又隐入云中，吓得我连话都说不出。蜘蛛在绝壁上结网，绝壁上有许多风雪。对面悬崖上千年的松树，在雨中一棵棵折断。石径上一根树枝横斜，伞挂在松针上折断了。万山苍翠之中，一片叶子红得像血。峭壁就在咫尺之间，敬畏之心蓦然升起。世界也不过是微尘，而我就在微尘里。松涛呼啸着回荡，满山都是雾。我向雾中走去，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一片叶子悠然落下，一条溪水在山谷里鸣响。落叶顺着溪流飘去，灵巧的猿猴在枝头跳跃。闭上眼睛嗅着青山的味道，洗洗脚听听溪水声。幽静的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径直飞进青山深处。我刚刚进山，就要返回红尘。虽然觉得筋骨疲惫，更觉得心已经远离尘嚣。两边峭壁夹着万丈深渊，中间有通向天际的梯子。山溪冲撞着石阶，青苔浸湿成了泥。一条小路直通上天，天空湛蓝浮着白云。眼镜渐渐蒙上雾气，汗珠滴在碧绿的苔藓上。苍崖上飞溅着清泉，凉凉的泉水浸湿了发际。偶然遇到一阵清风，飘飘然像脱离了尘世。回头望，几重山峦，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两条溪水夹着万级台阶，与我一同消逝。铁禅和尚出生于南宋，砍茅草建屋成了古德。看不见茅屋里的人，只有小鸟独自一级级跳着台阶。僧人住在山中，时常在山中往返。下山时问僧人路，僧人说路不远了。湖上响起山歌，船里是土家族的姑娘。清脆的歌声一声声，荡漾在湖光山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