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山草堂感怀

屈大均 · 明末清初

地因滨海湿,人以著书贫。 况复多风雨,弥令叹苦辛。 半生游侠误,一代逸民真。 菽水劳妻子,窗间刺绣频。 辛苦朝那女,随予万里鞭。 还家犹是客,事母未经年。 兰麝馀妆阁,松楸满墓田。 可怜清夜泪,滴滴到黄泉。 客心伤已尽,黄鸟苦流声。 一水穿云直,孤花吐日明。 东西家未定,四十道无成。 何以蠲忧疾,文章送此生。 卧病江皋久,空悬渔父期。 秋风不可触,一夕鬓成丝。 海暗鸿声疾,山寒日影迟。 祗应与黄菊,荣落在东篱。 故国松楸里,君臣几杜鹃。 卧龙成白首,跃马已黄泉。 风雨悲寒食,干戈失墓田。 先人薇蕨在,采采暮云边。 失志今如此,吾生安所成。 但能饮美酒,自可得高名。 孔雀春多翠,黄花晚有英。 九歌谁忍续,绮靡但伤情。 慷慨空长啸,无心爱好春。 愁多生白发,命薄失佳人。 海燕成巢屡,安榴结子频。 纤纤银系爪,犹忆搊弹新。 松子和枝落,萧疏见鹤巢。 秋声多在竹,露气半含梢。 寂寞通先哲,饥寒答素交。 年来无可用,惭愧似空匏。 隐忍身将老,英豪世不知。 梁鸿元烈士,鲁肃本狂儿。 阴市名刀久,横行匹马迟。 朝来频揽镜,叹息鬓边丝。 未能诛淖齿,何以见慈亲。 市井堪呼战,君王已属人。 倚闾从白发,报国及青春。 去去提双剑,男儿自有神。 几夕松间石,披衣坐忍寒。 啸声空外答,心影月中看。 果落惊山鸟,风来堕箨冠。 凄凉殊不寐,更上步虚坛。 慷慨干戈里,文章任杀身。 尊周存信史,讨贼托词人。 素发垂三楚,愁心历九春。 桃花风雨后,和泪共沾巾。 白发同秋草,愁心似落花。 君王频殉国,将帅祗为家。 蓟北瞻丹极,滇南想翠华。 无才扶日月,流落任天涯。 衣服烧丹尽,图书换米馀。 养亲生计薄,求道世情疏。 儿女催华发,亲朋笑索居。 黄花寒不落,岁晏欲何如。 隐几长忘世,扶痾始觉身。 死生元不厌,药饵且相亲。 明月已云满,桃花那再春。 浩歌聊自送,去作北邙尘。 几欲从军旅,其如白发人。 有家难委弟,无策可娱亲。 作士诗书贱,为农陇亩贫。 终然将七尺,去作玉关尘。 平生梁雪窦,是我最知音。 一自斯人没,三年不鼓琴。 文章藏禹井,涕泪满山阴。 向夕闻悲篥,魂应起壮心。

白话文译文

因为靠近海边土地潮湿,人因为著书立说而贫穷。更何况又经历许多风雨,更让人感叹生活的艰辛。半生像游侠一样虚度,到老才成为真正的隐士。靠妻子辛苦劳作奉养双亲,她常在窗前不停刺绣。那朝那的女子多么辛苦,跟随我远行万里。回到家却仍像客人一样,侍奉母亲还不到一年。梳妆台上还残留着兰麝的香气,而墓田里已长满松树和楸树。可怜那清冷的夜晚流下的泪,一滴滴直到黄泉。游子的心已经伤透,黄鸟凄苦地啼叫。一道流水穿过云层直下,孤独的花朵在阳光下绽放。东家西家都未安定,四十岁了还一事无成。用什么来消除忧愁和疾病,只有用文章度过此生。在江边久病卧床,空等着与渔父相会的日子。秋风不能触碰,一夜之间鬓发已白如丝。海色昏暗鸿雁叫声急促,山色寒冷日影移动缓慢。只该与菊花一起,在东篱下任它荣枯。在故国的松树楸树间,君臣已化为杜鹃。卧龙诸葛亮已成白首,跃马横枪的人已入黄泉。风雨中悲叹寒食节,战乱中失去了祖先的墓田。先人采食的薇蕨还在,在暮云边采摘不停。失意到了这个地步,我的一生还能有什么成就。只要能饮美酒,自然可以获得高名。孔雀在春天羽毛翠绿,黄菊在晚秋仍有花朵。九歌有谁忍心续写,那些绮丽的辞句只会让人伤心。慷慨地空自长啸,无心喜爱美好的春天。忧愁多了生出白发,命运不好失去了佳人。海燕多次筑巢,安石榴多次结果。她那纤细的银指甲,还记得她弹奏琵琶的样子。松子连同树枝落下,稀疏的枝间可见鹤巢。秋声多在竹林中,露气半含着竹梢。寂寞中与先哲相通,饥寒中回报素交。近年来一事无成,惭愧得像空空的葫芦。隐忍中渐渐老去,英雄豪杰世间无人知晓。梁鸿本是刚烈之士,鲁肃本是狂放之人。在阴市上买刀已经很久,横行时骑马却迟迟未动。早晨起来频频照镜子,叹息鬓边又添白发。没能诛杀淖齿,如何去见慈母。市井中还可以呼喊作战,君王却已属于他人。倚着门盼望从白发年迈,报国要趁着青春年华。去吧提起双剑,男儿自有神灵保佑。几夜在松间的石头上,披着衣服坐着忍寒。长啸声在空谷中回应,心影在月光下可见。果子落下惊动山鸟,风吹来掉落了竹冠。凄凉中难以入睡,又登上步虚坛。在慷慨的干戈之中,文章可以不惜性命。尊崇周室保存信史,讨伐逆贼托付给词人。白发垂在三楚之地,愁心历经九个春天。桃花在风雨之后,和着泪水一起沾湿衣巾。白发如同秋草,愁心好似落花。君王多次殉国,将帅只为了自家。在蓟北遥望红色宫阙,在滇南思念翠华旗帜。没有才能扶持日月,流落天涯任由漂泊。衣服烧丹都烧尽了,图书换米所剩无几。奉养双亲生计微薄,追求道术世情疏远。儿女催生白发,亲朋嘲笑我独居。菊花在寒冷中不凋落,岁末了我该怎样呢。倚着几案常常忘记世事,扶病才觉得身体存在。生死原本不厌弃,药饵暂且相亲。明月已经圆满,桃花哪能再春。放声高歌暂且自送,去化作北邙山的尘土。几次想从军,无奈已是白发之人。有家难以托付给弟弟,没有办法让亲人欢心。做士人诗书低贱,务农又田地贫瘠。终究将用七尺之躯,去化作玉门关的尘土。平生梁雪窦是我最知音的人。自从他去世之后,三年没有弹琴。文章藏在禹井之中,眼泪洒满山阴。傍晚听到悲凉的胡笳声,魂魄应当激起壮志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