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贫十二首

人生不要嫌弃贫穷，嫌弃贫穷就会有很多许诺。因为贫穷而许诺吃精米白肉，才觉得野菜粗粮的苦。因为贫穷而许诺穿华美官服，粗布短衣就怕被人欺侮。精米白肉难道不甘美？可厌恶的是呼来喝去的施舍。华美官服难道不光彩？君子贵在能自处其位。凤凰在梧桐树上筑巢，游鱼在繁茂的洲渚上快乐。上下都忘了自己的本分，各自夸耀自己的鳞甲羽毛。田里的禾苗茂盛整齐，远处的山间传来丁丁斧声。田蚡、窦婴虽然值得羡慕，但晨昏寒暑转眼变迁。平民百姓终年劳作糊口，不如去请教占卜的季主。水与木贯通上下，飞鸟潜鱼超脱尘世之外。静心冥想从始至终，风物各自永恒。闲适的人得到真趣，这哪里是富贵所能领悟。所遭遇的已经足够多，空屋中抱着清冷的影子。美玉玙璠徒有其名，明月自愧孤独清醒。感叹世人沉沦埋没，哪里还看重颜回闵损那样的贤人。海鸥不是麻雀，入淮的雉鸟化为蜃蛤。坚贞与脆弱不知不觉，长久与短暂如同松树与菌类。东谷悲风凄凄，去雁留下远影。月弦月望互相催促，晚节应当由谁把持。贫贱没有长远的忧虑，富贵却有深沉的嗜好。嗜好多常常多忧愁，思虑少就少有遮蔽。人情大抵都是这样，这也哪里值得概括。往昔的古帝王，看待自己如同贱役。持守这份贫贱之心，行我所行无所作为。隐居衡门的人，所贵重的并非没有牵累。一身不足经营，万物在我皆备。逍遥寄托于巢父许由，勤勉怀有夔龙之志。即使长久独处，耦耕难道不惭愧？植杖而耕的究竟是谁，岂因隐士与显达而异。人生贵在方寸之心，所感容易被淹没。顺风扬起灰尘，寄托终究不能选择。自古得意之事，贤士多遭困顿挫折。浮华荣耀如同霜后果实，不如坚守岩穴。醒时睡时恒常不忘，动静举止信从前辙。美人自会迟暮，何辞岁月迁延。肃然勉励这芳晨，谨慎修养并非明哲。三闾大夫不可学，渔父也羞于决绝。悠悠时运变迁，不要徒然悲伤井水干涸。高台临近荒泽，松柏生长其间。岂因霜露凋零，孤根移向岁寒？晚收获得良田，幽香迟于秋兰。时物本来如此，我将乐于此地。汉朝国祚早已改变，此世没有彭祖韩信。盛衰相互更替，时运过去身名空闲。推究初始要得到终结，我生岂能漫漫？见闻如同逝波，心知不可回返。昏昧觉悟为谁，悠悠须自观照。山海没有真幻，古今多有长短。云里怪石高耸，波中古木洗濯。晨风吹过高林，烟雾荡满天空。相对整日，过目只是空阔。朝中贵人功名驰骋，乡野贱者心意简约。心境两相外，喧嚣寂静成乖违。于是有感慨之士，兴怀寄托繁衍。登上高台凌云，悲歌纵情凄怆。又有逃世之人，断绝外物以自善。野猪麋鹿游于无人之境，俯仰之情俱深远。山色连着溪光，红绿春深春浅。万物体性恒常玄妙，至今不可分辨。告诉你岩谷居者，莫要欣厌分别。颜回乐圣人之道，陋巷并不值得矜夸。孔门七十二贤，一人称安于贫。蔬食饮水岂易，饥寒托付一生。生死尚不同路，不可言说忘形。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子路犹然结缨而死。节义轻于一时，古今皆有名声。名声与实质都捐弃，我以此观其内心。苍苍东岭松，悠悠西山云。渺渺金乌坠，亭亭玉兔升。钟子期不再出现，千古谁能知音。昆仑不可逃窜，高天有飞鸟。岩穴不可藏匿，高冈犹有追随。深渊不可进入，浮沉将往何处。不如共在一处，动静相互依存。父母岂是我所欲，天地岂是我所私。柴门不设关，蒿床暂且自支。慎勿做楚相，楚相何足为。尽忠直到死，其子无立锥。原宪终日食，端木出连驷。两贤恒相从，只有叹息而已。道胜则无怨尤，夜耕可以终年。世上岂乏刘龚，人生贵在立志。荣启期年九十，带索而乐不匮乏。所造我怎知，豁达何易。几乎死去的散人，优游如同寄居。自古嘲笑亡羊，殉名如同殉利。等待激西江之水，索我于枯鱼之肆。山泽少有人事，与世颇无干系。开门朝云聚集，到午才见山。暖风清爽林际，日落后葛衣寒。田圃各自东西，荷锄当暮而归。树里考核勤惰，杂言忘却辛酸。岂是坚守固穷之节，我分本当如此。四海无亲疏，去住各有因缘。草木春夏繁盛，天气秋冬妍丽。日夕省察营虑，丰约随眼前。弱冠时不知大道，抱志志在四方。读书仰慕先贤，设心追慕上古。蒿目切忧时艰，夙夜誓愿济世匡时。寒云起于西北，中原临于苍茫。干羽投于西江，感物情惨伤。天运不可挽回，猖狂归隐山阳。岂惜饥与渴，念那兰桂之香。兰桂生于幽谷，不畏秋露寒霜。只忧荒秽混杂，大道无有津梁。眷念怀想斯人，揽衣起而彷徨。彷徨守先训，焉敢欺后昆。此世无是非，同异徒然相因。吾道流为名，早已丧失其真。性情淡泊时运愈乖，怎能不长久贫穷。孤踪岂足崇尚，黔娄乃无邻居。矫俗非夙志，只当尊所闻。偃鼠腹易满，促弦无缓音。去去不必再说，终当从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