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和渊明拟古九首

苏辙 ·

客居远林薄,依墙种杨柳。 归期未可必,成阴定非久。 邑中有佳士,忠信可与友。 相逢话禅寂,落日共杯酒。 艰难本何求,缓急肯相负。 故人在万里,不复为薄厚。 米尽鬻衣裳,时劳问无有。 闭门不复出,兹焉若将终。 萧然环堵间,乃复有为戎。 我师柱下史,久以雌守雄。 金刀虽云利,未闻能斫风。 世人欲困我,我已长安穷。 穷甚当辟谷,徐观百年中。 萧萧发垂素,晡日迫西隅。 道人闵我老,元气时卷舒。 岁晚风雨交,何不完子庐。 万法灭无馀,方寸可久居。 将扫道上尘,先拔庭中芜。 一净百亦净,物我皆如如。 夜梦披发翁,骑驎下大荒。 独行无与游,闯然欸我堂。 高论何峥嵘,微言何渺茫。 我徐听其说,未离翰墨场。 平生气如虹,宜不葬北邙。 少年慕遗文,奇姿揖昂扬。 衰罢百无用,渐以圆斲方。 隐约就所安,老退还自伤。 佛法行中原,儒者耻论兹。 功施冥冥中,亦何负当时。 此方旧杂染,浑浑无名缁。 治生守家世,坐使斯人疑。 未知酒肉非,能与生死辞。 炽哉吴闽间,佛事不可思。 生子多颖悟,德报岂吾欺。 时俾正法眼,一出照曜之。 谁为邑中豪,勤诵我此诗。 忧来感人心,悒悒久未和。 呼儿具浊酒,酒酣起长歌。 歌罢还独舞,黍麦力诚多。 忧长酒易消,脱去如风花。 不悟万法空,子如此心何。 杜门人笑我,不知有天游。 光明遍十方,咫尺陋九州。 此观一日成,衮衮通法流。 竿木常自随,何必返故丘。 老聃白发年,青牛去西周。 不遇关尹喜,履迹谁能求。 耝田种紫芝,有根未堪采。 逡巡岁月度,太息毛发改。 晨朝玉露下,滴沥投沧海。 须芽忽长茂,枝叶行可待。 夜烧沉水香,持戒勿中悔。 海康杂蛮蜑,礼俗久未完。 我居久闾阎,愿先化衣冠。 衣冠一有耻,其下胡为颜。 东邻有一士,读书寄贤关。 归来奉亲友,跬步行必端。 慨然顾流俗,叹息未敢弹。 提提乌鸢中,见此孤翔鸾。 渐能衣裘褐,袒裼知恶寒。

白话文译文

我客居在林木稀疏的远方,靠着墙角种下杨柳。回乡的日子还难确定,但绿荫成片想必不会太久。城中有位高尚的士人,忠厚诚信可与他为友。相逢时共话禅宗的静寂,落日下同饮一杯酒。艰难困苦本无所求,危急时刻却肯相互扶持。老朋友远在万里之外,情谊深浅不再衡量。米粮尽了便变卖衣裳,时常劳碌却一无所有。闭门不出不再远行,在此仿佛将要终老。空空荡荡的陋室之间,竟又生出战事纷扰。我的老师是那柱下史老子,长久以柔静守护刚强。金刀虽说锋利,却从未听闻能斩断清风。世人想要困住我,我却早已安于贫穷。穷困到极致就当辟谷养生,静观百年光阴流转。白发萧萧垂落,夕阳渐渐迫近西天。道士怜悯我年老,元气时而收敛时而舒展。岁末风雨交织,何不修葺你的茅屋?万般法则寂灭无余,方寸之心便可长居。要清扫路上的尘埃,先拔除院中的杂草。一处洁净百处皆净,外物与自我都安然如如。夜里梦见一位披发老翁,骑着麒麟降临苍茫荒野。独行没有伴侣相伴,忽然轻叩我的厅堂。言论高远何等卓绝,微言大义何等深远。我缓缓聆听他的讲述,却仍未离开笔墨文场。平生志气如长虹贯日,理当不葬在北邙山间。少年时仰慕先贤文章,奇姿挺拔意气昂扬。衰老后百事无用,渐渐磨去棱角变得圆融。隐约安于所处之境,年老退隐却暗自感伤。佛法盛行于中原之地,儒者羞于谈论此事。功德在冥冥中施与,又何曾辜负当初时光?这地方旧日混杂污染,混沌不清如无名缁衣。谋生守成家族世业,徒然惹人猜疑。不知酒肉之为过,却能超脱生死言辞。热烈啊吴越闽地之间,佛事兴盛不可思议。生下的孩子多聪慧颖悟,德行报应岂会欺瞒?愿正法之眼时常显现,一出便照耀四方光明。谁是城中的豪杰之士,勤勉诵读我这首诗篇?忧愁袭来触动人心,郁郁久久未能平和。唤来孩子备上浊酒,酒酣时起身放声长歌。歌罢还独自起舞,黍麦的滋养力确是多。忧愁绵长酒易消散,脱身如风中飞花飘落。若不领悟万法皆空,你对此心又能如何?闭门不出旁人笑我,不知天地可任遨游。光明遍及十方世界,咫尺之间却视九州为陋。此观一旦修成,浩浩荡荡通达法流。竿木常随身携带,何必返回故土旧丘?老子白发年老之时,驾青牛离开西周。若不遇关尹喜,足迹谁能追寻?锄田种下紫芝仙草,根已生却未堪采摘。迟疑间岁月流逝,叹息毛发渐改。清晨玉露滴落,如点滴投入沧海。嫩芽忽然茂盛生长,枝叶繁茂指日可待。夜晚焚烧沉水香,持守戒律莫中途后悔。海康之地混杂蛮蜑,礼俗久未完备。我久居民间街巷,愿先教化衣冠礼仪。衣冠之士一旦知耻,下属怎能不顾颜面?东邻有一位读书人,求学寄望于贤德之门。归来侍奉亲友,半步行走也必端正。慨然回望流俗风气,叹息未敢直言批评。在喧嚷的乌鸢群中,瞥见这只孤翔的鸾凤。渐渐能穿粗裘褐衣,袒露时才知严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