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饭
蜩鸣绿树阴，舣舟流河驿。
市米小墟中，半杂砂与碛。
梦回午爨熟，龃龉口策策。
或似牛刍饴，间为鹿草齸。
疏齿爱软菰，齼此比戈戟。
放箸语妻孥，盘中恧袯襫。
春雨耘学鸟，夏日肤如腊。
力耕犹若饥，煮土克肠膈。
讵复较精凿，尚不免沟骼。
竖儒尸素餐，何异官囷鼫。
鸟羽泽未炊，一饱笑豪客。
耕者常患一，食者常患百。
二氏与游民，坐作农蟊蠚。
谁贳牵牛星，尽犁天下陌。
更荐一盂粝，置之玉食席。
尝此小民艰，以当滹沱麦。
白话文译文
蝉在绿树荫里鸣叫，我把船停靠在流河驿。到小集市上买米，米里一半掺着沙子和碎石子。午睡醒来时饭已煮好，嚼在嘴里磕牙，发出“策策”的声响。有的像喂牛的草料，有的像鹿反刍的粗渣。我牙齿稀疏，爱吃软烂的茭白，这饭却酸得咬不动，简直像戈戟一样扎嘴。放下筷子对妻子儿女说：对着碗里的饭，真惭愧自己身上还穿着蓑衣（农民劳作之服）。春天冒雨锄地，像鸟一样辛苦；夏天太阳晒得皮肤像腊肉一样干裂。拼力耕种却还是挨饿，甚至要煮土来填肚子。哪里还顾得上米粒精不精细？可就是这样，也免不了饿死在沟渠里。那些迂腐的读书人只会白吃闲饭，跟官仓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鸟的羽毛再光润也没见它煮着吃，一顿饱饭就能嘲笑那些挥霍的豪客。种田的人常常只求一个饱，吃饭的人却常常要摆出百种花样。道士、和尚加上游手好闲的人，坐着就当蛀蚀农夫的害虫。谁能赊给牵牛星一把犁，让它把天下的田陌都犁遍？再献上一碗粗粝的饭，放到权贵的玉食席上。让他们尝尝小百姓的艰难，权当是当年光武帝在滹沱河吃过的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