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其二
先生放逐方归,不如前辈抽身早。
台郎旧秩,看来俗似,散人新号。
起舞非狂,行吟非怨,高眠非傲。
叹终南捷径,太行盘谷,用卿法、从吾好。
闭了草庐长啸。
后将军来时休报。
床头书在,古人出处,今人非笑。
制个淡词,呷些薄酒,野花簪帽。
愿云台任满,又还因任,赛汾阳考。
平生酷爱渊明,偶然一出归来早。
题诗信意,也书甲子,也书年号。
陶侃孙儿,孟嘉甥子,疑狂疑傲。
与柴桑樵牧,斜川鱼鸟,同盟后、归于好。
除了登临吟啸。
事如天、莫相咨报。
田园闲静,市朝翻覆,回头堪笑。
节序催人,东篱把菊,西风吹帽。
做先生处士,一生一世,不论资考。
即令七十平头,岂能久作人间客。
左车牙落,半分臂小,几茎须白。
挟种树书,举障尘扇,著游山屐。
任蛙蟆胜负,鱼龙变化,侬方在、华胥国。
岛大功名官职。
眼中花、须臾无迹。
小儿破贼,二郎作相,有何奇特。
同辈萧疏,且留铁汉,要摩铜狄。
向宝钗楼里,天津桥上,月明横笛。
行藏自决于心,不消谋及门前客。
平生慕用,著书玄晏,挂冠贞白。
帝奖孤高,别加九锡,一筇双屐。
更赐之车服,胙之茅土,依稀在、槐安国。
频领竹宫清职。
仰飞仙、犹龙无迹。
与谁同去,挑包徐甲,负辕班特。
蹉过明师,且寻狎友,杜康仪狄。
笑谢公旷达,暮年垂泪,听桓郎笛。
当年玉立清扬,屋梁落月偏相照。
而今衰飒,形骸百丑,情怀十拗。
久已饰巾、尚堪扶杖,听山东诏。
尽后车载汝,营丘封汝,何必在、磻溪钓。
晚悟儋书玄妙。
懒从他、钟离传道。
不论资望推排,也做五更三老。
宋玉多悲,唐衢喜哭,好闲烦恼。
问天公,扑断散人二字,赐龟蒙号。
此翁饱阅人间,三生似是刘宾客。
若论辈行,早陪韩柳,晚交元白。
老矣安能,为人取履,与人争屐。
叹酒泉郡远,醉乡路绝,今何处、堪开国。
解去冰衔华职。
遍空山、难寻行迹。
道旁喘月,田间卧草,也胜郊特。
宰相□□,周公留召,娄公容狄。
喜时平身健,三行社饮,一声樵笛。
病夫鬓秃颜苍,不堪持向清溪照。
一生枘凿,壮夫瞋懦,通人嫌拗。
让当行家,勒浯西颂,草淮南诏。
幸脱离沮洳,浮游江海,悠然逝、毋吞钓。
宴坐蒲团观妙。
怪痴儿、舂粮求道。
古人尚齿,迎他商皓,拜他庞老。
鸠杖蒲轮,把身束缚,替人愁恼。
煞为僧不了,下梢犹要,紫衣师号。
白话文译文
我刚被放逐归来,不如前辈们早早抽身离开官场。台郎这样的旧职衔,看起来俗气,倒不如“散人”这个新名号来得自在。起舞并非狂放,吟诗并非哀怨,高卧也非傲慢——只是随心而行。可叹那终南捷径的钻营、太行盘谷的幽居,你们用你们的方法,我随我的喜好。关上草庐长啸一声,纵然后将军来访也不必通报。床头诗书仍在,古人的进退之道,反被今人嘲笑。写些清淡的词句,喝几口薄酒,采野花簪在帽上。但愿云台官职任满后,还能继续留任,效仿汾阳郡王的考绩逍遥。我平生最爱陶渊明,偶然出仕便早早归隐。题诗只随心意,有时记干支,有时写年号。像陶侃的孙儿、孟嘉的外甥,看似疏狂又似孤傲。与柴桑的樵夫牧童、斜川的鱼鸟结盟,从此相亲相好。除了登高长啸,世事如天意般无常,何须多问多报?田园宁静安逸,朝堂翻覆颠倒,回首只觉可笑。节令催人老去,东篱下采菊,任西风吹落帽。愿做一名山野处士,一生一世,不计较资历与考课。即便如今年届七十,怎能久在人间作客?左边牙齿已落,臂膀渐瘦,胡须也斑白几茎。带着种树的书册,手持遮尘的蒲扇,脚穿游山的木屐。任凭蛙蟆争斗胜负、鱼龙变幻形迹,我只悠然活在华胥梦境里。功名官职大如岛屿,也不过眼中之花,顷刻间无踪无迹。小儿破贼、二郎拜相,有何稀奇?同辈日渐零落,且留下我这铁汉,还要摩挲铜狄像追忆往昔。向着宝钗楼阁、天津桥上,在明月下吹响横笛。行止藏露皆由心定,不必与门前宾客商议。平生仰慕玄晏先生著书立说,敬佩戴贞白挂冠归隐。皇帝嘉奖我的孤高,特赐九锡荣典,一枝竹杖、一双木屐。更赏赐车马礼服、封给茅土之地,仿佛置身槐安国里梦迷。屡次领受竹宫清闲职位,仰望飞仙踪迹,如神龙隐现无迹。能与谁同去?挑行李的徐甲,拉车的班特,都已远去。错过了明师指点,且寻酒友相伴,杜康仪狄共醉朝夕。笑谢安旷达,晚年却垂泪听桓伊笛声凄凄。当年玉树临风,连屋梁落月也偏照清影。如今衰老憔悴,形貌百般丑陋,情怀十分别扭。早已置办好隐士头巾,尚能扶杖而行,静听山东诏令。就算后车来载、营丘封地,又何须效仿姜子牙磻溪垂钓? 晚年悟得儋耳之书玄妙,懒得随钟离权求仙问道。不论资历声望如何推排,也甘作五更三老闲散人。宋玉多悲,唐衢爱哭,自寻烦恼太无聊。试问天公:能否截断“散人”二字,赐我陆龟蒙般的名号? 这老翁看尽人间百态,三世轮回好似刘宾客再生。若论辈分,早年曾陪韩愈柳宗元,晚年又交元稹白居易。老了怎能替人提鞋、与人争屐?可叹酒泉郡太远,醉乡路已断绝,如今何处可开国逍遥? 解去冰冷官衔华贵职位,走遍空山难寻旧迹。路旁老牛喘月,田间醉卧草茵,也胜过郊祀大典的牺牲。宰相之位空悬,周公召公留名,娄师德容人之量传奇。幸喜时世太平身康健,三巡社酒共饮,一声樵笛清丽。我这病夫鬓发秃尽容颜苍老,不敢拿去清溪边照影。一生如方枘圆凿,壮士嫌我懦弱,通人怪我执拗。且让行家执笔,刻写浯溪颂碑,起草淮南诏令。庆幸脱离低湿沼泽,漫游江海自在,悠然逝去不吞钓钩名利。静坐蒲团观悟玄妙,笑痴人舂粮求道太执迷。古人尊崇年长,迎接商山四皓,跪拜庞德公老翁。鸠杖蒲轮荣宠,反而束缚身心,替人平添愁绪。若做和尚也做不彻底,到头来还想要件紫衣师号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