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斋十咏 蠹简

书籍是我家的旧物，经过时间磨损，连穿书的线都露出来了。防虫的香芸草早已在旧箱子里空置，书上的文字一半像蝌蚪古文般模糊。留给后代的真是好资产，但用它来谋生却不再是过去的工具。我常想起从前与书相伴的日子，天天和它们打交道。贫贱时交的情谊，近年来总让我心中不平。床头违背了旧日的约定，墙角却结下了新的盟约。粗糙破损的器物不再是以前的模样，凄凉中连夜灯都暗淡了。我常想起从前相对而坐的情景，深夜长谈直到更漏将尽。那张绿绮琴送给我很久了，渐渐凋零破旧得不成样子。琴尾烧焦了还保留着古制，琴弦断了可惜没有知音。难以在虞舜的宫廷乐曲中占一席之地，空怀着一颗太古之心。我常想起从前抚琴的时候，月光正好映照在衣襟上。这把宝剑来自吴地，精光如紫电流动。尘埃积满了古旧的剑匣，锋利的剑刃掩藏在清秋的寒光中。它还能发出蛟龙般的怒吼，让鬼怪都感到恐惧。我常想起从前佩戴它的时候，悬在腰间登上皇城。那墨因传世太久而破损，书斋里度过了许多岁月。像渴马奔向泉眼却空自奔驰，又像入草的惊蛇失去了踪迹。墨迹零落如同春天的蚯蚓，模糊处似暮色中的乌鸦。我常想起从前临摹的时候，惭愧自己的字像姜芽一样拙劣。我喜爱那丹青妙笔，传来时岁月已经流逝。天机神韵渐渐惨淡，色彩也开始模糊。烟水在明灭中若隐若现，云山在有无间飘渺不定。我常想起从前得到这幅画时，曾经花费百金买来。洁白的纸张纹理如云浪，是从剡溪分来的。卷起舒展还没试过，在箱子里已经放了很久。用它盖酱坛我怎忍心，写文章倒正合适。我常想起从前相遇时，彼此心事重重相互期许。那墨锭价重如乌金，研磨时满砚生香。华美的文章曾靠它润色，豹皮囊里珍藏着它。如今已见缺损，该感叹岁月漫长。我常想起从前挥毫染翰时，笔走龙蛇光芒四射。我有端溪出产的砚石，人们说它像紫玉般坚硬。文章经它点染，岁月在磨研中老去。砚底的凹处像云根漏水，中间挖空处雨脚相连。我常想起从前相遇时，天天用它来试松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