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裙带中诗

韩希孟 ·

我质本瑚琏,宗庙供蘋蘩。 一朝婴祸难,失身戎马间。 宁当血刃死,不作衽席完。 汉上有王猛,江南无谢安。 长号赴洪水,激烈摧心肝。 宋未有天下,坚正臣礼秉。 开国百战功,每阵惟雄整。 及侍周幼主,臣心常烱烱。 帝曰卿北伐,山戎今有警。 死狗莫击尾,此行当系颈。 即日辞陛下,尽敌心欲逞。 陈桥忽兵变,不得守箕颍。 禅让法尧舜,民物普安静。 有国三百年,仁义道驰骋。 未改祖宗法,天胡肆大眚。 细思天地理,中有幸不幸。 天果丧中原,大似裂冠衽。 君诚不独活,臣实无魏丙。 失人焉得人,垂戒尝耿耿。 江南无谢安,塞北有王猛。 所以戎马来,飞渡巴陵境。 大江限南北,今此一舴艋。 本期固封疆,谁谓如画饼。 烈火燎昆冈,不辨金玉矿。 妾本良家子,性僻守孤梗。 嫁与尚书儿,衔署紫兰省。 直以才德合,不弃宿瘤瘿。 初结合欢带,誓比日月炳。 鸳鸯会双飞,比目愿长并。 岂期金石坚,化作桑榆景。 旄头势正然,蚩尤气先屏。 不意风马牛,复及此燕郢。 一方遭劫虏,六族死俄顷。 退鹢落迅风,孤鸾吊空影。 簪坚折白玉,瓶沉断青绠。 一死空冥府,忧心长炳炳。 意坚志不移,改邑不改井。 我本瑚琏器,安肯作溺皿。 志节匪转石,气噎如吞鲠。 不作爝火燃,愿为死灰冷。 贪生念曲蛾,乞怜羞虎阱。 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领。 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面请。 愿魂化精卫,填海使成岭。

白话文译文

我本是宗庙的瑚琏之器,专为供奉祭品而存。一朝遭遇祸乱,沦落在戎马腥尘之间。宁可血溅刀刃而死,也不愿苟全性命于枕席。北方有王猛那样的能臣,江南却无谢安这般的栋梁。悲号着投身滔滔江水,激愤摧折五内心肝。宋朝承继天下,恪守臣礼坚贞刚正。开国百战功勋赫赫,每阵必是军容严整。待到侍奉年幼的周主,臣心依旧忠诚昭昭。天子道:“卿当北伐,山戎如今犯我边警。莫击垂死疯狗之尾,此行必当系缚敌颈。”当日辞别君王殿前,誓要荡尽敌寇逞雄威。谁料陈桥骤起兵变,再难归隐箕山颍水。禅让仿效尧舜古风,百姓万物暂得安宁。三百年江山社稷,仁义之道驰骋纵横。未曾改动祖宗法度,苍天何故降此灾星?细思天地循环之理,总归有幸与不幸分。若天真要丧我中原,便如冠带撕裂毁尽。君主确非独活之人,臣子亦无魏相丙吉。失却人心何来得人?垂训之诫常怀分明。江南不见谢安再世,塞北偏有王猛横行。因而胡马踏尘而来,飞渡巴陵险要之境。长江本是南北天堑,今竟如小船轻易渡行。本望固守疆土永固,谁料竟成画饼虚空。烈火焚烧昆仑山冈,哪辨金矿与玉脉?妾身本是良家女子,性子孤直恪守坚贞。嫁入尚书府为儿媳,官署清华如紫兰省。只因才德相合相契,不嫌我如宿瘤瘿痕。初结同心合欢衣带,誓言皎皎可比日月。原盼鸳鸯比翼双飞,更愿比目长伴不离。岂料金石坚誓未改,竟化桑榆暮景凄凉。旄头妖星正悬天际,蚩尤战气已先消凝。谁料风马牛不相及,战火竟漫燕郢之地。一方惨遭劫掠虏杀,六族倾覆瞬息之间。如遇逆风退飞之鹢,似失伴孤鸾吊影啼。玉簪坚折白璧粉碎,青绳断沉银瓶坠井。一死不过归向冥府,忧患之心长燃不熄。此意坚定志不可移,城可改迁井不迁移。我本是庙堂瑚琏器,岂肯屈作污溺之皿。志节非可转于磐石,悲气哽咽喉若吞鲠。不做微火苟且燃耀,宁为死灰冰冷沉寂。贪生念如蜷曲蛴螬,乞怜羞入虎阱求生。且借这滔滔清江水,葬我全躯完我首级。皇天倘若真有感知,定当面见血泪陈请。愿魂化作精卫灵鸟,衔石填海成山为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