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饮酒十首
惊鱼乐深逝，倦鸟厌高飞。
独人不如之，可不为之悲。
失路陷荆棘，日暮还依依。
家乡隔山海，飘泊将焉归。
岁月不我与，两鬓倏已衰。
少壮不自力，老去愿皆违。
山居复何事，卧听松涛喧。
先人有敝庐，亦在涧东偏。
高榜出层云，正对罗浮山。
罗浮去虽远，神往复神还。
时逢采药人，箕踞松下言。
有客远方来，值此秋菊开。
貌古韵更古，人物疑无怀。
与我说竟日，意合无少乖。
我因问动止，略述渠所栖。
闻言惊叹久，隔此如云泥。
我有龙唇琴，愿公为调谐。
弹罢各一杯，宾主花间迷。
再拜再问公，兹去何时回。
海天碧万里，三山落中隅。
云水隔千里，欲进无一涂。
扁舟不可泛，高车不可驱。
中有一仙翁，寿可千岁馀。
还入松脂林，结此丹霞居。
取我一斗酒，对花斟酌之。
人生如转烛，为乐当及时。
不见古之人，念兹而在兹。
行藏各有分，奚为自怀疑。
从今至老死，冰霜善自持。
清流多乱石，白云满青山。
山中敛膝坐，竟日无一言。
醉来已失我，闲极忽忘年。
述以五字谣，取适非取传。
大道自圆活，无情生有情。
四大且无我，何况世间名。
颓然秋菊下，把酒笑浮生。
醉来枕片石，宠辱了不惊。
茫茫宇宙内，无成还有成。
此道没人我，那知非与是。
应物如悬鉴，妍丑自毁誉。
孳孳秉智炬，正坐多事尔。
愿君取吾言，吾言良不绮。
壮年出从事，携书逐群英。
宇宙自本体，于世谁无情。
但愧天机浅，逢人辄披倾。
匪烦则伤诞，何异秋虫鸣。
长歌归鹿门，采药终吾生。
海滨有一士，矫矫云鹤姿。
独来还独往，高拄一藤枝。
或时入廛市，与众无少奇。
或时就上方，嗒然无所为。
生死且无与，名利顾可羁。
白话文译文
惊慌的鱼儿乐于深藏水底，疲倦的鸟儿讨厌高飞远翔。唯独人却不如它们，怎能不为此悲伤。迷失道路陷入荆棘丛中，天色已晚还徘徊彷徨。家乡隔着高山大海，漂泊在外将回到何方。岁月不等待我，两鬓忽然间已经斑白。少年壮年时不努力，老来愿望全都违背。住在山中又做什么事，躺着听那松涛喧响。先人留下简陋的屋舍，也在山涧东边一旁。高高的门匾超出层云，正对着罗浮山的峰峦。罗浮山虽然相隔遥远，精神却可往返其间。时常遇到采药的人，盘腿坐在松树下交谈。有客人从远方来，正逢这秋菊盛开。他容貌古朴风度更古，人物好似上古时代。和我谈论了一整天，心意相合没有半点隔阂。我因而问他的行踪，他大略讲述所居之地。听了许久惊叹不已，相隔如同云泥之遥。我有一张龙唇古琴，希望您能为我调谐。弹奏完毕各饮一杯，宾主沉醉在花丛之间。再三拜别再三询问您，这一去何时能回返。海天碧蓝万里无垠，三座仙山落在海角。云水相隔千里，想前进却没有一条路。小船不能浮行，高车不能驱驰。中间有一位仙翁，寿命可达千岁有余。他回到松脂林中，筑起这丹霞的居所。取来我一斗酒，对着花朵慢慢斟酌。人生如同转动的蜡烛，应当及时行乐。不见古代的人，想到他们就在此时。行藏各有定分，何必自我怀疑。从今直到老死，要像冰霜般善自持守。清清的溪流多乱石，白白的云朵满青山。在山中盘膝静坐，整天不说一句话。醉后已失去自我，闲极忽然忘了岁月。用五字诗谣记述，只求适意不求流传。大道自然圆融活泼，无情中生出了有情。四大尚且没有我，何况世间的虚名。颓然醉倒在秋菊下，举杯笑看浮生。醉后枕着片石，宠辱都不惊心。茫茫宇宙之内，没有成就也有成就。这个道没有你我，哪知是和非。应接事物如同高悬的镜子，美丑自会引来毁誉。勤勉地秉持智慧火炬，正是多事罢了。希望您听取我的话，我的话确实不华丽。壮年时出外做事，携带书籍追逐群英。宇宙自有本体，对世间谁能无情。只惭愧天机浅薄，遇到人就倾心相告。不是烦琐就是轻狂，与秋虫鸣叫有何不同。长歌归隐鹿门山，采药度过我的余生。海边有一位隐士，高高如云中仙鹤的姿态。独自来又独自去，高拄着一根藤杖。有时进入街市，与众人没有多少奇特。有时登上佛寺，茫然无所作为。生死尚且不挂心，名利岂能束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