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吴阊

沈昌宇 ·

西风萧萧梧叶秋,梧官寂寞吴王愁。 一番荣落随时易,百代兴衰逐水流。 吴阊自昔繁华地,郁郁层城发佳气。 秋晚枫江蟹稻肥,春深虎阜莺花丽。 楼台烟雨梦南朝,旧苑长洲草未凋。 镫火夜归青雀舫,酒旗晴护绿杨桥。 吴姬生小能歌舞,打桨乘潮自来去。 子夜新声按绿幺,丁香艳锦缠琼树。 水色山光无尽妍,踏青车子采莲船。 漫惊烽火三千里,已盛烟花二百年。 人间祇觉阳春好,天上那知霜雪早。 白马环江吼似潮,红巾遍地屯如草。 大帅逃威过晋陵,督师车骑尽东奔。 仓皇关效鸡鸣度,慷慨陴呼爪士登,孝穆才华信殊众,堂堂开府声华重。 债帅何期竟倒戈,岩城从此遂摧栋。 阊阖西南轶荡开,金戈铁马震如雷。 可怜槚墓鸱夷去,又见稽山甲楯来。 短兵狭巷相驰突,白屋朱门遍搜索。 廉使空屠朱亥刀,县官都化王乔舄。 百雉崔巍九四城,如何蚁贼竟纵横。 开关到此成延敌,失策于今悔募兵。 分班竞占吴宫宿,吮血磨牙厌人肉。 上国何因患豕蛇,荒台祇见游麋鹿。 馆娃名号又重新,浪蝶狂蜂惨变春。 捉得雏姬充养子,传来羽帖署真人。 服妖遍地迷红紫,伐鼓枞金乱盈耳。 蛮奴厮养锦缠头,蜑户长年银约指。 真娘墓上月如霜,响屟廊前草不芳。 杜宇凄凉啼碧血,燕泥零落堕雕梁。 百年名胜归何处,金粉山川变尘雾。 渔父空寻避世人,参军漫作《芜城赋》。 君不见金陵自古帝王州,花月秦淮一旦休。 又不见西子湖头好山水,柳色莺声今已矣。 江山形胜总堪哀,长使英雄心事灰。 祇有胥江呜咽水,阖庐城下日徘徊。

白话文译文

西风萧瑟,梧桐叶落,秋意已深。吴王宫苑一片冷清,吴王正满怀愁绪。一场繁华与凋零随着时节更替,百代的兴衰也如同流水般一去不返。苏州城自古以来就是繁华之地,层层城楼中升腾着祥瑞之气。秋日傍晚,枫江畔螃蟹肥美、稻谷飘香;春深时节,虎丘山前莺歌燕舞、花团锦簇。楼台笼罩在烟雨中,仿佛梦回南朝;旧日苑囿和长洲苑里,芳草还未枯萎。夜晚灯火中,青雀画舫缓缓归来;晴日里,酒旗在绿杨桥边轻轻飘动。吴地的女子从小就能歌善舞,划着船桨乘着潮水自由来去。她们在深夜弹唱新曲《绿幺》,身上的丁香图案锦缎和琼树般华丽的装饰相互辉映。水光山色美不胜收,踏青的车子与采莲的船只络绎不绝。谁曾想,烽火忽然漫延到三千里外,而这里烟花盛景已持续了两百年。人间只觉得阳春天气美好,天上哪里知道霜雪早已降临。白色战马沿着长江嘶吼如潮水,红巾军遍地聚集像野草一样。大帅畏战逃往晋陵,督师的战车骑兵都向东奔逃。仓皇中在关隘像鸡鸣狗盗般混出,慷慨的守城将士登上城墙呼喊抗敌。孝穆公的才华确实出众,身为开府仪同三司声名显赫。可恨那债帅竟然倒戈叛变,坚固的城池从此崩塌。阊门西南方向城门大开,金戈铁马声震如雷。可怜那伍子胥的墓地已被鸱夷皮包裹而去,又见越国披甲执盾的军队来到。短兵相接在狭窄街巷中冲杀,白屋朱门都被搜劫一空。按察使空握着朱亥的屠刀,县官们都化作了王乔的飞鞋。那高耸的城墙有九丈四尺之高,为何蚂蚁般的贼寇竟能纵横无忌?开门迎敌已成祸端,失策的如今后悔招募了士兵。贼兵分班争相占据吴宫宿夜,吮血磨牙,吃够了人肉。上国为何祸患如猪蛇,荒台上只见麋鹿游荡。馆娃宫又换了新的名号,浪蝶狂蜂让春天惨淡。捉来幼女充当养子,传来羽帖自称真人。奇装异服遍地都是红紫迷乱,敲鼓打锣声响震耳。蛮奴和厮役头缠锦带,蛋户常年戴着银戒指。真娘墓上月光如霜,响屟廊前芳草不再生长。杜鹃凄凉地啼叫,血泪斑斑;燕巢泥坠落在雕梁上。百年的名胜如今在哪里?繁华的金粉山川化作尘土烟雾。渔父再也找不到避世之人,参军空自写下《芜城赋》。君不见金陵自古是帝王之都,秦淮河的花月一朝凋零。又不见西子湖畔的好山水,柳色莺声如今都已消逝。江山形胜总令人哀伤,长久使英雄心灰意冷。只有那胥江呜咽的流水,还在阖闾城下日夜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