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和渊明饮酒二十首
我性本疏懒，父母强教之。
逡巡就科选，逮此年少时。
幽忧二十年，懒性祗如兹。
偶然践黄闼，俯仰空自疑。
乞身未敢言，常愧外物持。
人言性本静，不必林与山。
世虽有此理，知谁非妄言。
自我作归计，于今十馀年。
低回轩冕中，此语愧虚传。
世人岂知我，兄弟得我情。
少年喜文章，中年慕功名。
自从落江湖，一意事养生。
富贵非所求，宠辱未免惊。
平生不解饮，欲醉何由成。
秋鸿一何乐，空际乘风飞。
秋虫一何忧，壁间终夜悲。
忧乐本何有，力尽两无依。
物生逐所遇，久行不知归。
少年气难回，老者百事衰。
聊复沃以酒，永与狂心违。
昔在建城市，盐酒昼夜喧。
夏潦恐天漏，冬雷知地偏。
妻孥日告我，胡不反故山。
一来朝廷上，七年不知还。
有寓均建城，且志昔日言。
梦中见百怪，一一皆谓是。
醉中身已忘，万事随亦毁。
此心不应然，外物妄使尔。
安心十年后，此语知非绮。
开卷观古人，谁非一世英。
骨肉委黄垆，泯灭俱无情。
憧憧来无尽，扰扰相夺倾。
惊雷震朱夏，鲜能及秋鸣。
得酒且酣饮，问谁逃死生。
明月出东墙，万物含馀姿。
孤蝉庇繁荫，众鸟栖高枝。
解衣适少事，扪腹知亡奇。
朝与群动作，莫复何所为。
此时不自有，日出还受羁。
尺书千里至，辍食手自开。
将卜东南居，故乡非所怀。
勿言湖山美，永与平生乖。
鸿雁秋南来，及春思故栖。
蛟龙乘风云，既雨反其泥。
兄弟通四海，叩门事虽谐。
直道竟三黜，去国终恐迷。
何如自卫反，阙里从参回。
羌虏忘君恩，战鼓惊四隅。
边候失晨夜，骑驿驰中涂。
诏书止穷征，诸将守来驱。
敌微势可料，师竞力无馀。
防边未云失，忧怀愧安居。
修己以安人，嗟古有此道。
平生妄谓得，忽忽恨衰老。
年来亦见用，何益世枯槁。
逡巡事朝谒，出入自媚好。
报君要得人，被褐信怀宝。
斯人何时见，即上归耕表。
春旱麦半死，夏雨欣及时。
出郊视禾田，父老有好辞。
秋阴结愁霖，似欲直败兹。
冥冥人天际，影响良不疑。
精诚发中禁，悯默非有欺。
鸡号日东出，乃令民信之。
天厨酿冰池，摇振畏出境。
年衰杂羸病，一釂百不醒。
鸾台异诸曹，有政非簿领。
颓然虽无谪，因谢出囊颖。
回首愧周行，群英粲彪炳。
淮海老使君，受诏行当至。
当官不避事，无事辄径醉。
平生自相许，兄先弟亦次。
东南岂徒往，多难嫌暴贵。
白首六卿中，嚼蜡那复味。
去年旅都城，三月不求宅。
彼哉安知我，争扫习礼迹。
三已竟无怨，心伏鸷鸟百。
无私心如丹，经患发先白。
功名已不求，馀事复何惜。
家居简馀事，犹读内景经。
浮尘扫欲尽，火枣行当成。
清晨委群动，永夜依寒更。
低帷閟重屋，微月流中庭。
依松白露上，历坎幽泉鸣。
功从猛士得，不取儿女情。
南方有贫士，狂怪如病风。
垢面发如葆，自污屠酒中。
导我引河水，上与昆崙通。
长箭挽不尽，不中无尤弓。
清秋九日近，菊酒皆可得。
永愧陶翁饥，虽饥心不惑。
怀忠受正命，赋命本通塞。
斯人今苟在，可与同事国。
惜哉委荆榛，忍饥长默默。
我友二三子，兼有仕未仕。
青松出林秀，岂独私与己。
敛然不求人，而我自罍耻。
临风忽长鸣，谁信日千里。
江行视渔父，但自正纲纪。
持纲起万目，鲂鳟皆可止。
老成日就衰，所馀殆难恃。
诸妄不可赖，所赖惟一真。
内欲求性命，油然反清淳。
外将应物化，致一常日新。
商于四父老，携手初逃秦。
翻然感汉德，投足复践尘。
出处盖有道，岂为诸吕勤。
嗟我千岁后，澹然与之亲。
还将山林姿，俯首要路津。
囊中旧时物，布衣白纶巾。
功成不归去，愧此同心人。
白话文译文
我生性本就疏懒，父母却勉力督促我求学。徘徊犹豫间参加科举，转眼已到年少时光。二十年来心怀幽忧，懒散本性始终如此。偶然踏入朝廷官署，俯仰之间空自惶惑。不敢请求辞官归隐，常愧被外物牵绊心神。人说心性本自清静，不必隐居山林岩壑。世间虽有这般道理，谁知是否虚妄之言？自我谋划归隐之事，至今已有十多年。徘徊于官场冠冕间，此话惭愧未能实现。世人怎能真正懂我？唯有兄弟知我衷肠。少年时喜爱文章，中年时向往功名。自从漂泊江湖后，一心专注养生长生。富贵本非我所求，宠辱得失仍难免心惊。平生不懂饮酒之趣，想要沉醉却无计可施。秋日的鸿雁何等快乐，长空万里乘风翱翔。秋日的鸣虫何等忧伤，墙缝里彻夜哀吟。忧乐究竟从何而生？力竭时两者皆无可依凭。万物生长各随际遇，长久奔波不知归途。少年心气难以回转，年老时百事皆衰颓。姑且斟酒浇灌愁肠，永远告别狂放之心。昔日居住在建城街市，盐酒喧嚣昼夜不休。夏日暴雨疑天漏，冬季雷鸣知地偏。妻儿日日劝问我：为何不归返故山？自从来到朝廷后，七年不知返家园。现今居所似建城，权且记取昔日言。梦中见种种怪象，——皆信以为真。醉中忘却自身存在，万事随之俱灭。此心本不该如此，是外物妄自扰人。十年后心境安宁，方知此言非虚饰。展卷阅读古人故事，谁不是一世英杰？骨肉终埋黄土中，泯灭消亡俱成空。世间纷扰来无尽，熙攘争斗相倾轧。惊雷震响盛夏时，鲜少能延至秋鸣。有酒且当畅快饮，试问谁能逃死生？ 明月升上东墙头，万物浸润清辉中。孤蝉藏身繁荫下，众鸟栖宿高枝丛。脱衣正觉闲适少，抚腹方知志趣穷。清晨随众劳碌起，日暮不知何为终。此刻不享自在趣，日出又将受拘笼。千里书信忽然至，停箸亲手启缄封。将往东南择居所，故乡并非所思处。莫说湖山风光美，永与平生志趣违。鸿雁秋日南飞来，逢春犹思旧巢归。蛟龙乘风云腾跃，雨罢仍返泥土中。兄弟交游通四海，叩门相访事虽谐。直道为官屡遭贬，离乡总恐心迷失。何如学孔子返卫，阙里追随参回迹。羌虏忘却君恩厚，战鼓惊震四边疆。边关哨所失晨夜，驿骑飞驰道路忙。诏书止息穷兵征，诸将防守边塞强。敌势微弱可预料，军队争胜力已殚。边防尚未见疏失，安居犹怀愧怍情。修身用以安百姓，古贤曾传此大道。平生妄自以为得，忽忽已恨衰老临。年来虽也被任用，何益世间枯槁民？徘徊周旋行朝谒，出入自顾媚态生。报国需要得贤才，褐衣怀玉信有真。此人何时能得见？便上归田耕种表。春旱麦苗半枯死，夏雨欣然而及时。出郊巡视禾稻田，父老俱呈吉庆辞。秋阴凝结愁霖降，似欲直摧丰年景。幽远天际冥冥处，感应之理确不疑。精诚发自深宫内，悯默天心非欺诳。雄鸡报晓日东升，终令万民信天章。天厨酿就冰池酒，摇振畏其流境外。年老兼杂羸弱病，一盏饮下百不醒。鸾台官职异各部，所理政事非簿领。颓然虽未遭贬谪，自惭脱颖在囊中。回首愧对朝班列，群英光华何彪炳。淮海老友奉诏来，应当不久即抵达。为官从不避难事，无事便自径寻醉。平生兄弟相期许，兄先入朝弟随后。东南岂是随意往？多难时节嫌显贵。白发位列六卿中，如嚼蜡般无滋味。去年旅居都城时，三月不寻定居宅。彼辈怎知我心志？争相效仿习礼迹。三度罢免竟无怨，心伏猛禽百次击。丹心无私赤如血，历经患难发先白。功名已无所求取，其余诸事何足惜。家居简省余事外，犹读《黄庭内景经》。浮尘欲扫将尽时，仙家火枣行当成。清晨万类俱动作，长夜倚枕听寒更。低垂帷幕掩深屋，微光流照中庭静。松枝白露悄然凝，幽涧泉水断续鸣。功业须从猛士得，不取儿女柔情态。南方有位贫寒士，狂放怪诞如癫风。垢面蓬发似杂草，自污屠肆酒瓮中。导我引取天上水，直与昆仑仙山通。长箭拉挽力不尽，不中岂怨良弓缺。清秋九月重阳近，菊花美酒皆可得。永愧陶潜忍饥困，虽饥不惑守志节。怀抱忠贞受天命，命运本来有通塞。此人若今仍在世，可共匡扶社稷业。可叹委身荆棘丛，忍饥长默无人识。我友约有二三人，兼有出仕与未仕。青松出林秀挺姿，岂独私己不泽人？敛藏锋芒不求闻，我反自愧罍器耻。临风忽然发长鸣，谁信日行千里骏？江行静观渔父业，但自严正持纲纪。纲举目张万目起，鲂鳟诸鱼皆可止。老成日渐趋衰颓，所余精神难凭恃。诸般妄念不可赖，所赖唯存一真心。向内求索性命理，油然返归清淳境。外将顺应万物化，持守纯一日日新。商山四皓避乱世，携手初离暴秦疆。翻然感动汉德厚，投足复践红尘路。出世入世皆有道，岂为吕氏徒奔忙？嗟我生在千载后，澹然遥与古人亲。还将山林隐逸态，俯首趋赴要路津。行囊旧物依然在，布衣素巾守本真。功成若不归隐去，愧对同心高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