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起十首
架帙纵横砚有埃,先生久不至山斋。
散花魔已降摩诘,裹饭人谁访子来。
又与杜康绝交矣,并疏毛颖少恩哉。
几时真得金篦力,书债重偿酒禁开。
薄有桑麻在北溪,辎车悬了驾鸡栖。
专房安得莫愁妾,同穴除非法喜妻。
绒挂屋梁聊藉草,萤穿窗隙胜然藜。
谢公虚下闻筝泪,输与刘伶醉似泥。
未纵心年乞退休,年垂八十更何求。
相方好事下白屋,帝岂无人记玉楼。
绶未必为翁子福,扇安能障彦回羞。
吾诗绝似渊明诔,莫遣他人弄笔头。
亹亹清谈犹可听,星星短发不禁搔。
昔如八骏走千里,今似九牛亡一毛。
吟苦都忘年事老,寝酣始悟早朝劳。
箕山只在人间世,尧大如天未易逃。
有四宜休七不堪,岂容华皓尚痴贪。
固难唐突耆英社,尚可追攀老学庵。
酷嗜蟹螯聊自酌,高悬麈尾共谁谈。
吾闻多寿常多辱,伯始何须饮菊潭。
昔与诸贤共造廷,如风吹絮浪飘萍。
溘先忽忽同晨露,殿后晖晖独曙星。
未肯肩随金谷友,幸留面见草堂灵。
伯伦旧与吾通谱,欲往从之唤不醒。
酒户诗坛聊尔耳,也吟唧唧醉陶陶。
鲸鱼翡翠兼群体,蜾蠃螟蛉视二豪。
京洛饮徒烦借问,江湖社友谬推高。
可怜小杜醺酣者,浪许诗人仆命骚。
暮年字字费冥搜,少作如山弃不收。
作美新文生失节,留封禅草死包羞。
怀中探锦都无几,身后悬金未易求。
懊恨新来刚制酒,世间何物可浇愁。
变风而下世无诗,幼学西昆壮耻为。
老去仅名小家数,向来曾识大宗师。
百年不觉皤双鬓,一字谁能断数髭。
诚叟放翁几曾死,著鞭万一许肩随。
有粟二囷书数厨,一生受用小规模。
要令后裔师吾俭,不愿多财使尔愚。
旋作续书传福畤,偶成小楷付官奴。
自惭未至韩公地,老语谆谵谩劝符。
白话文译文
书架上书籍散乱砚台积尘,先生许久未到山间书斋。散花天女已向维摩诘降伏,还有谁会裹饭前来探访?我再度与酒神杜康断交,连毛笔也疏远实在薄情。何时能得金篦刮目之力,还清文债重开酒戒欢欣。北溪边薄田种着桑麻,粗车悬起换作鸡栖代驾。专房岂能得莫愁般美妾?同穴除非是法喜知己妻。破絮挂梁暂且草垫为席,萤火穿窗胜过燃藜照明。谢安闻筝空自垂泪伤怀,不如刘伶醉倒烂泥忘形。未遂心愿便求退隐山林,年近八十还有何想何求?宰相好意探访寒门陋室,天帝岂无人记玉楼召归?官绶未必为朱翁子添福,团扇哪能掩褚彦回羞惭。我诗仿若陶潜悼亡哀诔,莫让别人妄加笔墨评头。清谈娓娓尚且值得聆听,白发稀疏不禁搔首感伤。昔如八骏驰骋千里之远,今似九牛失却一毛渺茫。苦吟忘怀年岁已老,酣睡方知早朝辛劳。箕山隐逸原在人间尘世,尧德如天亦难全然遁逃。四宜休致七不堪状,岂容白发犹自痴贪?固然难冒昧跻身耆英社,尚可追随老学庵遗风。嗜蟹螯姑且独酌自娱,麈尾高悬又与谁共谈?尝闻长寿多伴屈辱,胡伯始何须饮菊潭求仙。昔日与众贤同赴朝堂,如飞絮飘萍聚散随风。忽先逝去恍若晨露易晞,独留后熠熠似破晓孤星。不肯随金谷宴友沉沦,幸得再晤草堂先贤魂灵。刘伯伦旧日与我同谱,欲往相随却唤不醒醉翁。酒社诗坛不过偶然寄兴,低吟微叹醉意陶然融融。鲸鲵翡翠混杂同群,蜾蠃视螟蛉如二豪相争。京洛酒客频来相询徒扰,江湖诗友谬赞虚名高捧。可怜小杜那般酩酊醉客,妄许诗人承继屈子骚风。暮年字字苦思冥搜难得,少时诗稿如山弃置不收。曾作美新文求生却失节,留封禅草稿死后亦蒙羞。怀中探取妙句所剩无几,身后悬金求诗更不易得。懊恼新近方才强戒酒,世间有何物可消深愁? 变风而后世间再无真诗,幼学西昆壮年反以为耻。老去仅成小家数格局,昔年曾识诗坛大宗师。百年不觉双鬓尽白,一字推敲谁断数茎须?诚斋放翁何曾真逝去?或可扬鞭追随万一之期。两囷存粮数橱藏书,一生安于简朴度日。要使后代效仿我的节俭,不愿多财令子孙愚痴。随即续写诗书传与福畤,偶成小楷交予官奴摹习。自惭未达韩公德业境地,老言恳切空作劝世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