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亭五首,并叙

苏轼 ·

昨日云阴重,东风融雪汁。 远林草木暗,近舍烟火湿。 下有隐君子,啸歌方自得。 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 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 房栊锵器声,蔬果照巾羃。 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 洗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 须臾我径醉,坐睡落巾帻。 醒时夜向阑,唧唧铜瓶泣。 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 我当安所主,君亦无此客。 朝来静庵中,惟见峰峦集。 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 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 刳肠彼交病,过分我何得。 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 不见卢怀慎,烝壶似烝鸭。 坐客皆忍笑,髡然发其羃。 不见王武子,每食刀羃赤。 琉璃载烝㹠,中有人乳白。 卢公信寒陋,衰发得满帻。 武子虽豪华,未死神已泣。 先生万金璧,护此一蚁缺。 一年如一梦,百岁真过客。 君无废此篇,严诗编杜集。 君家蜂作窠,岁岁添漆汁。 我身牛穿鼻,卷舌聊自湿。 二年三过君,此行真得得。 爱君似剧孟,扣门知缓急。 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 行当隔帘见,花雾轻羃羃。 为我取黄封,亲拆官泥赤。 仍须烦素手,自点叶家白。 乐哉无一事,十年不蓄帻。 闭门弄添丁,哇笑杂呱泣。 西方正苦战,谁补将帅缺。 披图见八阵,合散更主客。 不须亲戎行,坐论教君集。 酸酒如韭汤,甜酒如蜜汁。 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 我如更拣择,一醉岂易得。 几思压茅柴,禁网日夜急。 西邻椎瓮盎,醉倒猪与鸭。 君家大如掌,破屋无遮羃。 何从得此酒,冷面妒君赤。 定应好事人,千石供李白。 为君三日醉,蓬发不暇帻。 夜深欲踰垣,卧想春瓮泣。 君奴亦笑我,鬓齿行秃缺。 三年已四至,岁岁遭恶客。 人生几两屐,莫厌频来集。 枯松强钻膏,槁竹欲沥汁。 两穷相值遇,相哀莫相湿。 不知我与君,交游竟何得。 心法幸相语,头然未为急。 愿为穿云鹘,莫作将雏鸭。 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羃。 故乡在何许,西望千山赤。 兹游定安归,东泛万顷白。 一欢宁复再,起舞花堕帻。 将行出苦语,不用儿女泣。 吾非固多矣,君岂无一缺。 各念别时言,闭户谢众客。 空堂净扫地,虚白道所集。

白话文译文

昨日云层沉沉,东风消融着雪水。远处林木草叶黯淡,近处村舍炊烟带着湿气。有位隐逸君子居住在此,正自在长啸歌吟。知我冒寒前来,招呼备酒的情意甚是急切。拍手惊动邻里,绕着村子捕捉鹅鸭。屋舍里响起碗碟声,蔬果在巾帕下鲜亮诱人。久闻蒌蒿味美,今日初见嫩芽初发红痕。洗净杯盏斟满鹅黄酒,磨快刀刃片下熊脂白腴。片刻我便径自酣醉,坐着睡去头巾滑落。醒来时夜色将尽,铜瓶滴水声如细泣。黄州何曾说遥远?只恐故交渐疏稀。我该以何处为归宿?你也不该少了这客侣。清晨静庵之中,唯见峰峦叠聚。我怜篮中蛤蜊,闭口护住残存汁液;又悲网里鲜鱼,张口吐出细微湿气。剖肠之苦它们同受,索取过分我何所得?相逢还未问候冷暖,这番道理最需互勉。不见那卢怀慎,蒸壶如同蒸鸭待客寒俭,座客强忍笑意,看他掀开盖巾发疏鬓秃;不见那王武子,每餐刀鞘染作猩红,琉璃碗盛蒸乳猪,竟注入人乳白浆。卢公固然清贫简陋,白发尚能覆满头巾;武子纵使极尽奢华,未死魂魄已先哀泣。先生你似万金璧玉,却珍护微小蚁穴缺损。一年恍如一梦,百年不过行客。望君莫废此诗篇,当如严武编杜集般珍藏。君家蜂巢年年添蜜,我似老牛穿鼻,蜷舌自舐伤湿。两年三度访君,此行真觉值得。敬你如侠士剧孟,叩门便知缓急。家有红颊小童,能唱《绿头鸭》曲。待我隔帘相见,花雾轻笼朦胧。为我取来黄泥封酒,亲手拆开赤色官印。还须劳你素手,自点叶家白茶。快乐啊无事牵挂,十年不戴头巾。闭门逗弄幼子,笑声混着啼泣。西方正苦战事,谁补将帅缺位?展图研习八阵,分合变换主客之势。何须亲临战阵,坐论亦可教你集结。酸酒如韭菜汤,甜酒似蜂蜜汁。三年居黄州城,饮酒只求润湿。若再挑拣择选,一醉岂易求得?几回想畅饮茅柴酒,奈何禁令日夜催急。西邻敲破瓦瓮,醉倒猪鸭同眠。君家虽小如手掌,破屋无遮无蔽。何处得来这般好酒?冷面人亦妒你颜赤。定是热心人相赠,千石美酒供如李白。为君醉倒三日,蓬发不及整巾。夜深想翻墙再饮,卧听春瓮空泣。君家僮仆也笑我,鬓发渐秃齿将缺。三年已来四访,岁岁叨扰成恶客。人生几双木屐?莫厌频频来聚。枯松强榨脂膏,干竹欲沥残汁。两穷相逢一处,相怜莫再相湿。不知我与君相交,究竟获得何益?幸能倾谈心法,发焦犹非最急。愿作穿云猛鹘,莫效携雏鸭群。我行正当初夏,煮酒映着疏帘。故乡在何方?西望千山霞赤。此游必将安归,东泛万顷白浪。欢会岂能再有?起舞花落头巾。临行赠君苦语,莫作儿女泣别。我固然多瑕疵,君岂无一丝缺?各自铭记别言,闭门谢却众客。空堂净扫无尘,虚室生白,道心自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