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衰呈汪桐阳教授四首

清晨拿起明镜细端详，尚未察觉红润容颜已变迁。 面庞如珠盘映照红玉光，须发乌亮衬出神采依然。 总以为还能攀青云直上，怎甘心让白日虚度枉然。 为何在梳洗寻常动作里，忽见一缕银丝悄悄浮现？ 起初疑是素丝垂落鬓角，渐渐却似秋蓬风中飘散。 乌黑转灰白愈见稀疏，满头青丝日夜减损不断。 想到这纷纷白发来相扰，老去光阴恐怕所剩无多。 容颜嫣红岂能永久停驻？终要随流转年光同凋残。 回看庭前花儿正自羞愧——它们犹自娇艳争芳斗妍。 春风里开开落落永不息，生机循环往复何曾疲倦！ 可叹人在这茫茫尘世中，形貌衰萎灵魂何处依恋？ 谁能借助外物粉饰装扮，讨好世人如脂膏般软滑？ 我将顶着半簪白雪发色，独坐秋风矶石垂钓江天。 天生万物本如飞鸟搏空，我却独仗齿坚逞强多年。 配上这副柔软灵巧舌，饮啄嚼食供养胃肠之间。 早知刚硬易折是常理，为何唇亡齿寒竟在眼前？ 今年牙齿渐觉松动摇晃，屡屡阻碍品尝美食之欢。 盘中忘却干肉滋味久，鼎里肥腴只当珍物看。 愁吟诗句时怜惜饼饵，歌笑中自嘲疏放狂颠。 参差齿缝怯试漱口水，错落难合妨碍焚香清烟。 时时担忧牙齿将脱落，对着饭桌心生惆怅茫然。 反羡幼年乳牙脱落时，孩童浑不觉伤痛纠缠。 待到如今真掉了一颗，再难夸口坚硬完好如前。 只怕落齿成空如羌人豁嘴，从此嚼食如蜡味觉渐失， 人间百味都将淡忘于流年。 平生爱分明黑白是非，美丑评判常悬在心田。 看着红色忽觉变碧绿，转头已成昏花老叟颜。 最怜窗下月光空明朗，却废读书写诗好华年。 研磨文字校正亥豕误，反复寻觅鱼虫篆古篇。 当年自负才思敏捷，俯览文章如纸空白浅。 上天疏忽未察此变化，障目之疾竟在双眸间。 文章才华终不可依恃，确乎欺瞒盲聋倒方便。 但求求得一剂灵丹药，刮去翳膜重启双瞳眼。 曾听先贤睿智言语道：目明原与心神通相连。 抛开书卷减却思虑苦，远胜金篦手术治标浅。 便当将烦忧逐一驱散，挥弦目送飞鸿向长天。 少年时倾慕崔李风流，结交俱是飘逸若仙侣。 任情放达终日纵情饮，醉后袒衣歪帽不羁态。 互嗔笑问酒量几斗石，似鲸吸百川倾尽杯盏。 谁料鸬鹚杓渐已生尘，近来断了山翁酒中缘。 千钟豪饮愧难继往昔，百榼酣畅惭对前贤言。 诗豪不及醉白居士量，草圣虚名误作张颠传。 深杯辞谢罚酒千百巡，一饮未竟便已颓然倒。 平生持螯把酒那双手，如今坐着自觉成拘挛。 身旁再无骂座狂宾客，恶语嬉笑喧闹绕耳边。 又缺执法严吏在席间，秉笔记录醉态于樽前。 莫非是肠胃脏腑之内，有物化作飞蜒扰清闲？ 座中忽生深沉醒悟心——年纪已居他人之先。 自怜腰脊软弱无力状，再难浮舟酒海逐浪颠。 试问荷锸随行的刘伶，醒醉之境谁能两俱全？ 而今我也懂得趋避趣，稍胜馋酒直流口水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