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山人歌

卢青山 · 当代

天下至穷云溪谷,中有至穷天下屋。 云溪山人非世居,随风飘至相狎熟。 熟即为家家本寄,山人安辨其华朴。 相倚觳觫书橱四,二案一椅供卧伏。 白壁森森如白眼,五年睨我背弓矗。 杂纸堂皇相推挽,屋如旷野纸蒿簇。 有时寻人人不见,开茅剔草蚿而缩。 亦有似屋冬来时,风为主人人客宿。 隐几神游不可惊,为客为家两难卜。 绕屋之山趋奔驰,脉浪如海之雕塑。 千秋固是此中人,穷隅秃岭味如肉。 披岚冲霭飞寒霖,耸肩屈颈如峰麓。 当春绚烂仍踽踽,万花丛中一粪曝。 山不嫌余粲其颜,峨冠者来其美蹙。 留余驱人何为也,山其与余为心腹。 云溪山人之所有,有此山屋两穷物;山屋之穷何所状,唯有一月相照覆。 流泽于林林无声,修眉如画画窗幅。 洞牖趺坐四围趋,万人来拥生公肃。 行则髫童逐我影,立则粲者偎颔淑。 山人至此安求哉,中宵独乐常哧卟。 山屋月成三皮匠,相聚岂非诸葛属?胸如丘壑月如心,屋贮二者并山人,岂非天下至富足?谁使可人扣门来,相与口舌卧游读?

白话文译文

天下最偏僻的是云溪谷,谷中有间天下最简陋的屋子。云溪山人并非世代居住在此,而是随风飘来,渐渐与山水熟络。熟了就当作家,家本来就是寄居之处,山人又何必分辨它是华丽还是朴素。屋里靠着四座破旧的书橱,两张桌子一张椅子供躺卧。白墙森森像白眼,五年间斜眼盯着我弯曲的脊背。杂乱的纸张堂皇地互相推挤,屋子像旷野,纸页如蒿草簇拥。有时想找人却找不见,拨开茅草剔除枯枝,像虫子一样蜷缩。也有像屋子的冬天来时,风成了主人,人成了暂住的过客。靠着几案神游不可惊扰,是做客还是在家,两难预料。环绕屋子的山峦奔腾起伏,脉浪如大海的雕塑。千年以来我本就是此地之人,偏僻的山头光秃的岭,尝起来像肉。披着山岚冲开雾气,飞洒冷雨,耸着肩膀缩着脖子,像山脚一样。春天绚烂时我仍独自踽踽,万花丛中像一堆粪土曝晒。山不嫌弃我,对我露出灿烂容颜;戴高冠的人来了,山就变得忧郁。留下我赶走别人,这是为何?山啊,它把我当作心腹。云溪山人拥有的,只有这山和这屋两样穷物;山和屋的穷困是什么样子?只有一轮月亮相互照拂。月光流泽于林间,林无声,像画眉的笔触画在窗框上。推开窗牖,趺坐四望,四周的山围拢而来,万人来拥,如生公说法般肃穆。行走时,孩童追逐我的影子;站立时,美丽的姑娘依偎在我颔下温顺。山人到了这般境地还求什么呢?深夜独自快乐,常咯咯发笑。山、屋、月成了三个皮匠,聚在一起难道不是诸葛亮的同类?胸怀如丘壑,月亮如心,屋子容纳这两样再加上山人,难道不是天下最富足的吗?谁让那可爱的人敲门进来,一起聊天、卧游、读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