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虫吟
虫有促织儿,忧人不忧己。
华身有龙鸾,不出工女指。
瓦砾为堂奥,青莎作衣被。
一身可自了,剌剌不能已。
白露夜庭空,凄其行去矣。
金屋白玉床,贵人呼不起。
虫有织绢娘,轧轧鸣窗纸。
山翁卧中闻,谓是机上婢。
瓠花日萧疏,豆叶行披靡。
青灯照夜阑,胡为苦如此。
虫有络纬婆,如缫复如纺。
豆篱秋雨馀,秉烛不须网。
置之银丝笼,因而入罗幌。
偏资儿女玩,终夜奏繁响。
虫有捣米叔,善跳如舂谷。
偶与屋上尘,堕地岂好触。
儿童仰置之,反弓奋腰腹。
欲行复遭抑,屡作不能伏。
非汝懒于舂,其力有不足。
虫有卖油公,什伍处阴湿。
长脚如蟏蛸,胫细走不及。
儿童反接之,邀其吐微汁。
所挟虽不多,坐此遭捃拾。
倾资仅有此,微生何以给。
虫有避债夫,缉茧枝间缀。
窃食柽松毛,负之以为盖。
首鼠开两端,见人深拒闭。
想汝作债初,已作逃匿计。
小儿不汝赦,推寻见根柢。
计穷挺身走,终日失其竁。
虫有转丸蜣,双角牛怒张。
生子牛矢中,转圜技所长。
两两如推车,千百满路旁。
弹丸有不若,累累圆且光。
污秽不自羞,敢比苏合香。
惜哉尔之智,不善择其良。
虫有蛀地牛,曲吻利如钩。
趯取尾作首,倒行腹为头。
燥土作陷沙,露喙伺其幽。
小虫误过之,一入出无由。
小儿嫉其然,取彼众中酋。
缚置它穴口,其类亦相仇。
一引两得之,尽置清溪流。
虫有撺梭子,头腹俱锐长。
绿衣而绛里,飞跃低踉蹡。
名我固甚善,所愧无筐箱。
维天有南箕,不可以簸扬。
微虫人强名,此岂彼窃攘。
秋田蚱蜢横,暗野如飞蝗。
索索浅草中,不倚两股强。
类中最善类,霜露死其常。
虫有蠹书鱼,白腻铅粉如。
岐尾细而长,所嗜惟食书。
我老书久废,儿曹复相疏。
经年不启椟,宜尔穴以居。
蚀纸兼齧字,古篆成纡馀。
腹中有经传,顾我何空虚。
白话文译文
有一种虫子叫促织儿,它总担忧别人却不顾自己。身披华美如龙鸾的花纹,却非出自织女巧手。以碎瓦砾石为厅堂,以青青莎草作衣被。一生本可自顾安生,却喋喋鸣叫不肯停息。白露夜庭院空空荡荡,它凄然离去身影伶仃。纵有金屋白玉床,贵人也唤不醒它的沉寂。有一种虫子叫织绢娘,轧轧声在窗纸上低鸣。山间老翁卧听声响,恍惚当作织机婢女。瓠花日渐萧疏零落,豆叶一行行倒伏披靡。青灯照彻夜深时分,它为何这般辛苦不息? 有一种虫子叫络纬婆,鸣声似缫丝又像纺纱。秋雨初歇豆篱旁边,持烛便能捉到无需罗网。将它放入银丝笼中,随之悬进轻柔罗帐。专供儿女玩耍取乐,整夜奏出繁密声响。有一种虫子叫捣米叔,善跳如舂谷起落忙。偶随屋梁尘土飘坠,落地哪得安然无恙。孩童将它仰面摆弄,它反弓腰腹奋力挣扎。欲要前行又被按捺,屡试难伏困顿彷徨。非是你懒惰不舂米,只是气力有所不逮。有一种虫子叫卖油公,三五成群藏身阴湿地。长脚细瘦似蟏蛸,腿胫纤细逃奔不及。孩童将它反拧擒拿,逼它吐出点滴微汁。所携虽只寥寥少许,却因此遭搜刮殆尽。倾尽所有唯此薄产,微躯生计何以维系? 有一种虫子叫避债夫,缀茧枝头如结绳账。窃食柽松细软毛絮,负在背上当作遮棚。遇事首鼠两端犹豫,见人便深藏紧闭门扉。想来你当初欠债时,早作逃匿算计周详。小儿却不饶恕你,寻根究底翻查巢穴。计穷只得挺身逃窜,终日丢失安居之窟。有一种虫子叫转丸蜣,双角怒张如斗牛。生儿育女在牛粪中,旋转圆丸是它所长。两两结对似推车,千百成堆满路旁。弹丸尚不及它圆滑,累累堆叠光润溜亮。身处污秽不知羞惭,竟敢自比名香苏合。可叹你空有这般机巧,却不曾择取良善之道。有一种虫子叫蛀地牛,弯吻锋利似铁钩。弹跳时尾作头来用,倒行以腹为前首。燥土设成流沙陷阱,露喙潜伏幽暗等候。小虫误经此地界,一入其中再无出路。孩童嫉它如此狡黠,捉来虫群中为首者。缚它放置别家洞口,引得同类自相仇斗。一计兼得两方敌寇,尽数抛入清澈溪流。有一种虫子叫撺梭子,头腹皆尖细而修长。外披绿衣内衬绛红,飞跃时步履低踉蹡。人类为我取名虽美,惭愧并无织机筐箱。天上虽有南箕星宿,却不能用来簸扬米糠。微虫被强加名号,岂是窃占他人荣光?秋田里蚱蜢横行,暗野纷飞如蝗过境。索索穿行浅草深处,不倚双腿强健力量。同类中算得上善辈,霜露至便死去,本是它的寻常。有一种虫子叫蠹书鱼,体白腻如铅粉敷身。尾分双叉细又长,平生只爱啃食书文。我老来久废诗书,儿辈亦渐与我疏离。经年不曾启开箱椟,正合你穴居其中。蚀穿纸页啮碎字迹,古篆文蚀成迂曲残形。你腹中虽藏经传万卷,回看我却是满心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