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吟十首
早衰安敢望年高,镜里双眉有白毫。
消夜赌棋张画烛,怯寒添絮入绨袍。
百骸受病惟诗健,万事输人独饮豪。
梨栗满山皆硕果,何须海上访蟠桃。
邻鸡呼觉强冠簪,病起屠苏且浅斟。
旋读生书无记性,冥搜警句有贪心。
生惭族老封高尚,死慕先贤谥醉吟。
自笑此翁迂阔甚,后千百世待知音。
儿萦薄宦女从夫,谁伴庞翁拥地炉。
颇忆都尝煨芋否,肯归同卖漉篱无。
春游捉辔惟宗武,晨起称觞仅阿奴。
一句汝曹牢记取,家山差稳似江湖。
万里当年慕建侯,而今痴坐衲蒙头。
臭皮袋有形为累,古锦囊无句可收。
拾穗翁饥歌不辍,散花人黠去难留。
荒村不办肩舆者,未害先生策杖游。
养生之说要形劳,井臼何须晚自操。
齿豁未须烦祝鲠,臂挛殊不碍持螯。
除驱病祟无灵剂,禆补脾神赖老饕。
尚有一襟哀郢泪,久疏夜饮省春遨。
翠华未可议时巡,自古安危系重臣。
闻说紫岩亲督战,孰云赤壁后无人。
诸公尽作钻天令,老子重为击壤民。
万里阴霾冰霰合,一通露布挽回春。
黠儿蒙蔽聚群阴,岂料云收杲日临。
坏證遗忧与宗社,捷书分喜到山林。
擎天毕竟还高手,偃月从初谬用心。
客自京师传吉语,放歌不觉有和音。
戍邕溃卒导蕃夷,闻说衡湘被祸奇。
群盗忍残胜业柏,六丁应护中兴碑。
赭君山木渠何罪,招国殇魂鬼亦悲。
早晚岳云俱汛扫,挽天河水洗疮痍。
游戏人间又一年,非儒非佛复非仙。
历官甘出倚相后,序齿叨居绛老先。
世难见花常溅泪,时平逢曲亦流涎。
无端风月相勾引,不是先生爱放颠。
提鳌批凤霎时荣,身与浮名孰重轻。
摩诘已为病居士,伯伦终是大先生。
彼拳鸡肋恃朝气,此把蟹螯犹宿酲。
未必颓然真茗艼,老人羞共少年争。
白话文译文
早年衰老哪敢期望高寿,镜中双眉已生出自发。消磨长夜点烛赌棋作乐,畏寒便在袍内添棉御冷。浑身是病唯有诗情仍健,万事不如他人独饮酒豪放。梨栗满山都是丰硕果实,何必远赴海上寻访仙桃。邻鸡啼叫勉强起身整冠,病后初醒浅斟屠苏酒浆。刚读新书转头便忘无记性,冥思佳句却存贪求之心。生前惭愧族老获封高尚,死后羡慕先贤谥号醉吟。自笑这老翁太过迂阔,等待千百世后的知音。儿子忙于微职女儿随夫,谁来伴我老翁共围地炉。可还记得曾一同煨烤芋头,是否肯归来共卖漉篱谋生。春游牵马只有宗武相伴,晨起敬酒仅有阿奴在侧。一句嘱咐你辈牢牢记住:家乡山野比江湖稍显安稳。当年万里雄心仰慕封侯,如今痴坐披僧衣蒙头休憩。这躯壳有形终成负累,诗囊空空再无佳句可收。拾穗老翁挨饿仍歌声不断,散花人狡猾离去难挽留。荒村虽无轿子可供乘坐,不妨碍先生拄杖悠游。养生之理常说需劳动身体,何必晚年亲自操持家务。牙齿缺落不必忧心鱼骨,手臂挛缩照样持蟹畅饮。驱除病魔并无灵丹妙药,补益脾胃依赖老饕美食。尚怀一腔哀悼故国的泪水,久已疏远夜饮与春日邀游。皇帝巡游岂可轻易议论,自古安危都系于重臣之身。闻说紫岩亲自督军奋战,谁说赤壁之后再无英才。诸公皆争做钻天的高官,老子偏重回击壤的平民。万里阴霾夹杂冰雹弥漫,一纸捷报犹如挽回春天。狡黠之徒蒙蔽聚起阴云,岂料云散日出朗照乾坤。危局遗忧留给宗庙社稷,捷报分喜传到山林野居。擎天重任终究还需高手,偃月阴谋从一开始便错用心。客从京师传来吉祥话语,放声高歌不觉有人应和。戍邕溃兵引外夷侵扰,听说衡湘之地遭祸奇惨。群盗忍心摧残胜业古柏,六丁神应护中兴碑铭。赭君山树木渠水有何罪过,招引国殇亡魂连鬼也悲泣。早晚岳云终将一同扫净,挽来天河水洗涤世间疮痍。游戏人间又过一年光阴,非儒非佛也非仙家之身。历任官职甘居倚相之后,论年齿反居绛老之前。世道艰难见花亦常溅泪,时局太平逢曲也馋流涎。无端清风明月相勾引,不是先生偏爱放纵癫狂。提鳌批凤不过霎时荣耀,身体与虚名孰重孰轻。摩诘早已成为病中居士,伯伦终究才是大先生。彼辈拳握鸡肋倚仗朝气,我自手持蟹螯犹带宿醉。未必颓唐真是糊涂度日,老人羞于同少年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