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桃川至辰州绝句四十有二

瓮子滩头纤夫拉着百丈缆绳， 这险滩虽小却比前路更显峥嵘。曾听闻人鲊潭边人命轻贱， 想来楚蜀水路艰险本就相同。行过矶头还有湍流相迎， 万里长江罕见这般地形。可叹我为何屡次经历此境？ 惹得山中鸟儿频劝归程。刚上矶岩便觉船势倾危， 忽而缆断险些支离破碎。最惊心是钓渚河边石， 若撞上它定叫船身粉碎。钓石低垂仿佛借岩而成， 月岩穿石如悬两架天梯。逃往虚空尚且听闻人语欢喜， 何况此景令人目眩神迷。江岸竹篱草屋三两零星， 船家争相携客各显殷勤。你们只道宦游风光好， 怎念西来水路艰险漫长。夷望山前几叶钓舟轻晃， 不只经得雨打更耐风狂。我身恰似魏王百斤葫芦， 偏爱这逆流疾转如雁翱翔。晨雨空濛青山若隐若现， 微晴时见白练摇动风前。扁舟十日我究竟为何事？ 唯有看山不曾辜负时间。水势方退一丈有余， 拂晓雷雨又当何如？ 天恤生民理应可信， 我自多忧白发满梳。山鸟初鸣麂鹿渡滩， 稍顷又唤炎日烧山。仆夫相告此是晴兆， 穴雨巢风征兆难删。试手滩头乱流激涌， 铁枪崖下晚泊舟船。本应两阶文舞享太平， 何以滩名佩牛显凶险？ 滟滪堆与瞿塘峡未行时， 狼头鹿角险滩早已闻名。辰州瓮子滩这般的路途， 险夷相较谁知谁更绝情。明月山前明月池水清泠， 两崖壁立似经磨洗成形。若说浯溪石刻未曾相识， 正好刻上中兴第二碑铭。巨壁撑天坚不可摧， 小山亦显嶙峋崔巍。都说水退后浑无石， 否则行路更添伤悲。一篙撑开百滩皆空， 赣水辰溪大抵相同。我偏在涨水时逆流而上， 终日歌笑愧对篙工。谁说蛮州异于故园？ 夏来草木同样苍然。绕屋扶疏平生诗句， 愧对青山杜鹃啼怨。日日引颈望西南天色， 雨脚悬知不肯相参。昨夜北风今朝骤冷， 又惊疏落雨点毵毵。患难遭际我本习惯， 今朝滩里拖挽撑篙。心中岂敢怀藏怨尤， 命运哪容计较死生。谋生无策每自嘲弄， 当初失算悔恨难追。行至患难岂独今日， 何暇计较迟速之期。飞流溅沫瀑布争鸣， 电击雷惊江水崩洪。整日喧哗不能停息， 妨我课读童子书声。极目千山不见村烟， 忽遇三两人家崖根。多年生聚方得此景， 确是荒寒不足高论。美玉曾闻种植能生， 精金此地陶冶可成。不知造物何必设此， 何如嘉禾令土平整。滩中惊涛骇煞行人， 潭里净绿鱼鳞浮沉。为何咫尺悬隔至此， 物外境界信难理伦。雨落初似珠串圆润， 风来忽作绡丝牵萦。青山四合江流如泻， 忆起桐江船上情景。糙米勉强供朝暮餐， 欲求鱼菜强充盘盏。鱼今绝市菜亦无有， 试问居民可食马兰。摘得青梅江岸徘徊， 儿童竞食实堪怜爱。指问青山何处红艳？ 答是石榴花欲燃开。不只林雀闹嚷枝头， 沙禽水宿也争涯岸。不然为何相互呼唤？ 恨我形单影只自叹。一月山行未厌风光， 晚晴仍对细雨纤纤。回想浪涌涛翻之际， 哪似如今安宁恬然。新绿深深嫩黄交织， 非花非草别具清香。故山草木皆我所爱， 最爱抽梢竹过篱墙。天性爱山如赏画屏， 阴晴朝暮若能尽览。天公似嫌诗才狭窄， 乞赐西来眼界宽展。细雨蒙蒙梅子将黄， 可怜时节似我江乡。有书不读束之高阁， 霉蛀侵蚀谁人设防？ 雨来山色暗淡成愁， 雨后波光翠色欲浮。山光水色本来秀丽， 宦情羁思苦闷悠悠。一春多雨夏当吝晴， 今年还防似去年景。日历翻来知是小满， 又愁阴雨碍蚕休眠。山禽嘲哳意绪迷茫， 滑滑仍愁竹鸡鸣唱。侧耳细听似有所感， 何处黄鹂数声清亮。前有天随子后东坡， 枸杞作粮欲寿西河。我今何意再思此事？ 只喜杯羹风味更多。咫尺青山晨光未分， 云气旋开还吐纷纷。烟云变幻竟至如此， 安得此奇境入宏文。昨日江水清可濯缨， 今朝积水忽然满盈。山洪想有崩岩之处， 一雨怎能如此狂生。坐对苍茫暮色侵来， 忽惊萤火穿枝深埋。少年嗜学犹存余志， 安得茅檐展卷舒怀。江涨都说漫了道路， 又说江涨苦无滩涂。晴耕雨读难两齐全， 造物于此也觉艰促。平静水流忽起奔湍， 非雨非风势使必然。都说川流险恶如此， 不知世途险过川滩。夕阳返照江面雷声隐然， 直疑飞雨坠入笑谈间。不知云气吹落何方去， 突兀犹见云涌如山峦。大麦虽黄杂草竞长， 趁春只用野生桑叶。谋生可叹微贱如此， 应是人稀地力荒歇。牂牁之源何处可穷？ 万折千矶激流奔涌。寸寸上行实在艰苦， 不知断却几回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