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峡诗
胪言峡山天下奇，欲观愁隔三千里。
常恐因循孤此兴，非假夤缘那得至。
偶逢月湖起仕宦，正指夔门愁凋敝。
忻然谓我便登陟，久矣与予同臭味。
何尝佳处倦扶藜，莫惮西征共行李。
绣旆前驱抵江陵，画鹢迎车舣沙市。
长年槌鼓转船头，川后回风送旂尾。
侵寻崖石惬幽赏，汹涌波涛反轻视。
雾船烟缆恣深游，露宿风餐浥清气。
百巧千奇类神工，纷至沓来恼吟思。
取句未佳恐难操，传笔欲书还复止。
去岁延陵骇心目，指摘形容写行记。
今年江夏袭见闻，掇拾绪馀循故事。
试以七言用檃括，庶几二妙相表里。
或若洞户之谽谺，或若楼台之峻峙。
或若香山之插炉，或若笔架之横几。
或遮护如重帘幕，或张展如大旂帜。
或戍削如城堞高，或森列如刀剑锐。
或若蕉叶之斜纹，或若莲花之叠起。
或若顶相之初净，或若蓬头之未理。
或剥落为枯松身，或刻画为古篆体。
或斧伤而痕迹乱，或锯解而缝罅细。
或如秋瓜作四分，或如笼饼裂十字。
或如白盐之浮霜，或如红霞之散绮。
或陈宝藏之所珍，或堆铁冶之所弃。
或累万块而不危，或悬一发而欲坠。
或飞磴而可扪天，或断崖而无立地。
或窝如狐兔之穴，或窈如龙蛇之閟。
或整如排立之衙，或鬌如对髽之髻。
或皎如日光玉洁，或霭如云碧烟翠。
或蜂腰而或蟆吻，或牛头而或马耳。
或鸾飘而或凤翥，或猫伏而或羊跪。
或如鼓卧如盘擎，或如幢垂如盖倚。
或如塔孤如桥拱，或如壁立如屏翳。
或激卧鲸之冲波，八月潮生怒不已。
或送垂虹之飞瀑，四时雪缟瑩无比。
或如壮士之宵征，十十五五相拥蔽。
或如醉人之春游，两两三三互牵拽。
变怪纷然莫穷状，约略陈之可推类。
百篇须赋谪仙才，一石难施王宰技。
是时致身何萧爽，几月清魂无梦寐。
弱水蓬莱何用到，孤岸落伽宁有此。
由来介性不婚宦，聊寓閒情在山水。
既贪清致豁心胸，仍须长语琢肝肺。
糟糠虽恶饥者厌，土炭无味病者嗜。
万事终然总是空，一物未忘犹有累。
况闻南山韩退之，不及北征杜子美。
议论从公何足凭，唯阿相去真能几。
浮屠公案无尽话，维摩法门不容喙。
昭文不鼓无成亏，乞就先生参此意。
白话文译文
人们都说峡山是天下奇观，想去看却愁它远隔三千里。常怕因循耽搁辜负这向往，若无机缘怎能到达那里。偶然遇见月湖先生刚赴任，正要去夔门面对凋敝之地。他欣然邀我一同去登览，说与我早已志趣相投契。我何曾在美景前厌倦扶杖？更不惧西行与他共携行李。旌旗前导直到江陵城，彩船迎客停泊沙市堤。船工擂鼓调转船头方向，水神回风相送旗尾飘起。渐入深崖幽石畅怀观赏，纵有波涛汹涌反觉平易。雾中行船烟里系缆纵情游，露宿风餐浸润清冽之气。千奇百巧宛如神工造化，景象纷至沓来撩动诗思。择取诗句未精恐难把握，提笔欲写又再三停息。去年延陵景色惊心目，曾指点评述写成游记。今年江夏袭承旧见闻，拾取余绪循着往例再提。试以七言诗来概括描摹，盼诗画双妙彼此映衬相宜。那山岩时而如洞户幽深空敞，时而如楼台巍然耸峙。时而如香炉插天而立，时而如笔架横陈案几。时而遮蔽如重重帘幕，时而舒展如大旗招展。时而陡峭如城墙高耸，时而森列如刀剑锋锐。时而似蕉叶斜生纹路，时而似莲花叠瓣隆起。时而若佛顶初洗般光洁，时而若蓬头未梳般散逸。时而剥蚀如枯松躯干，时而斑驳如古篆刻迹。时而似斧伤痕迹凌乱，时而似锯解缝隙精细。时而如秋瓜剖成四瓣，时而如炊饼裂开十字。时而似白盐浮起霜花，时而似红霞散铺锦绮。时而如珍宝陈列矿藏，时而如废铁堆积冶场。时而累万石而不见危殆，时而悬一发而似将坠地。时而石阶飞架可扪苍穹，时而断崖壁立无寸土依。时而凹如狐兔藏身的洞窟，时而深如龙蛇潜隐的幽秘。时而整齐如衙役排列成行，时而纷披如少女相对梳髻。时而皎洁似日光映玉般澄明，时而朦胧似云染碧烟凝翠。或似蜂腰细瘦或似蟾吻鼓突，或似牛头方阔或似马耳尖细。或如鸾鸟飘举或如凤凰高飞，或如猫儿伏卧或如羊羔屈膝。或如大鼓横卧或如圆盘高擎，或如经幢垂挂或如华盖斜倚。或如孤塔独立或如拱桥飞跨，或如墙壁陡立或如屏风掩蔽。时而激浪如卧鲸掀波——八月潮生怒涌不息；时而飞瀑如垂虹溅玉——四季雪白莹洁无比。时而如壮士夤夜行军，十十五五相互簇拥遮蔽；时而如醉客春日游赏，三三两两彼此搀扶牵曳。变幻怪奇难以穷尽形状，略举大概可推知其余品貌。纵有谪仙之才也须赋诗百篇，王宰画技再高难绘一石之妙。此时寄身山水何等潇洒清爽，数月间神魂清静无梦扰。弱水蓬莱仙境何须追寻？孤岸落伽胜境岂能相比？我生来孤介不慕婚宦之事，聊将闲情寄托山水而已。既贪恋清景豁达心胸，便须用长诗雕琢肺腑语。糟糠虽粗饿者甘之如饴，土炭无味病人偏能沉溺。万事终究皆归空幻，一物未忘犹存挂累。且闻韩退之咏南山诗，不及杜子美北征句。世人议论公允与否何足凭？是非褒贬相差能有几许？佛家公案有说不尽的话头，维摩法门原不容妄加评议。昭文不鼓琴本无成亏之分——且向先生参悟这深奥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