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殇女悦

屈大均 · 明末清初

乳莺才出腹,毛湿未曾乾。 耳畔啼方咽,怀中肉忽寒。 初胎怜母小,少泪使亲安。 辛苦蜉蝣似,承来路恐难。 天寒长在腹,手战汝啼时。 少乳愁珠母,无眠累雪儿。 华灯长不息,绣褓亦重施。 四十馀朝夕,匆匆不肯迟。 姜酒香难已,方收满月筵。 家人将锦剪,邻女把珠穿。 囱髻寒难戴,摇篮煖尚悬。 无端来诳我,孩笑在堂前。 诸殇教涕泪,六度复而今。 累以清贫重,情因老大深。 有身才及尺,方鷇未成音。 小小曹金瓠,婴魂何处寻。 葬从兄与姊,三尺及泉黄。 户外烧文葆,坟边奠乳浆。 无知难识路,不哭已沾裳。 物化徒劳尔,休为蝶与庄。

白话文译文

乳莺才刚刚出生,羽毛湿漉漉的还没干。耳边她的啼哭声刚刚停止,怀中的小身体就忽然变得冰凉。因为是头胎,格外怜惜母亲身体弱小,她流了很少的泪,好让亲人安心。她像蜉蝣一样辛苦短暂,我担心她难以走完人生的路。天冷时她常在我腹中,你啼哭时我双手颤抖。乳汁不够,让母亲发愁;无法安睡,累坏了雪白的婴儿。华美的灯整夜不熄,绣花的襁褓也重新备好。四十多个日夜,匆匆不肯停留。姜酒的香气还未散去,刚收起了满月的筵席。家人准备好了锦剪,邻家女孩帮忙穿珠子。她的小髻因天寒难以戴上,摇篮还在温暖地悬着。无缘无故地,她来哄骗我——仿佛还在堂前嬉笑。多次丧子让我流尽涕泪,这已经是第六次了。清贫加重了哀痛,因为年纪大了,情感更深。她的身体才长到一尺,像刚出壳的小鸟,还没能发出声音。像小小的曹金瓠,她的婴魂到哪里去寻找?将她葬在兄姐身旁,三尺黄土之下。在户外烧掉她的襁褓,在坟边奠下乳汁。她无知无识,难以认得路,虽未哭泣,泪水已沾湿衣裳。人死后化为虚无,徒劳而已,我也不必再做蝴蝶与庄周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