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王介卿

曾巩 ·

忆昨走京尘,衡门始相识。 疏帘挂秋日,客庖留共食。 纷纷说古今,洞不置藩域。 有司甄栋干,度量弃樗栎。 振辔行尚早,分首学堧北。 初冬憩海昏,夜坐探书策。 始得读君文,大匠谢刀尺。 周孔日已远,遗经窜墙壁。 倡佯百怪起,冠裾稔回慝。 君材信魁崛,议论恣排辟。 如川流浑浑,东海为委积。 如跻极高望,万物著春色。 寥寥孟韩后,斯文大难得。 嗟予见之晚,反复不能释。 胡然蕴环堵,不救谋者惑。 明朝渡江还,念念非可抑。 如酲冒炎暑,每进意愈塞。 维时南风薰,木叶晃繁碧。 颓云走石濑,逆阪上文艗。 欣闻被檄来,穷阎驻镳轼。 促榻叩其言,咸池播纯绎。 行身抗渊损,及物窥龙稷。 绸缪指疵病,攻砭甚针石。 浅沚有停沙,亦可洗珠璧。 论忧或共嚬,遇惬每同赥。 正值祝融横,金隅未提职。 高楼豁可望,命载屡攀陟。 一不罗俗嬉,怡然治纨墨。 露注尚忘疲,更待蟾蜍昃。 雅爱张与余,挽之置茵席。 群儿困不酬,吽嚬聚讥谪。 仁义殊龃龉,昧者尊恶砳。 雾草变衰黄,吟蛩闹朝夕。 君子畏简书,薄言返行役。 商歌孺子别,失泪染衣襋。 自从促棹去,会此隆冬逼。 何神鼓阴韛?万窍动謞激。 城颠睨江浪,蛟怪助掀射。 仁贤保无恙,所想挂惊惕。 烨烨多隶从,良已匮藜齸。 迨兹尺书至,疑念始冰析。 兰?沓慈祥,筠梧肆谐适。 缤纷众胥士,署垒各嬉息。 其馀书牍背,粟密缕机织。 卷书劳来干,寸怀良自怿。 野泊转平绿,梅梢弄繁白。 金绦引柳荑,芳气满原泽。 出门无所抵,归卧四楹寂。 术学颇思讲,人事多可恻。 含意不得发,百愤注微臆。 摇摇咏颜色,企足关途隔。 自惭儿女情,宛转抱凄戚。 吾念非吾私,何当托云翼。 奇偶转如轮,终期援焦溺。

白话文译文

还记得去年奔走于京城尘嚣,你我初次相识在那简陋的门庭。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帘,你留我在客舍共进饭食。我们畅谈古今滔滔不绝,胸襟通透从不设藩篱。朝廷选拔栋梁之材,度量取舍弃用了樗栎之木。你整顿鞍马启程尚早,我们在学宫北墙外分别。初冬我暂居海昏之地,深夜独坐翻阅书卷。初次读到你的文章,宛如巧匠运斤自成尺度。周公孔圣的年代已远,经典被遗弃在断壁残垣。光怪陆离的学说四起,衣冠之徒暗藏奸邪。你的才学确实超群出众,议论纵横扫荡谬误。如大河奔流浩浩荡荡,终汇成东海无垠碧波。如登极顶眺望四方,万物尽染蓬勃春意。自孟轲韩愈寂寥之后,这般文章实在难得。可叹我相识你太晚,反复品读不忍释卷。为何你才华困于方寸之地,未能解济世者之惑?明日我就要渡江南归,思念之情难以抑制。如同醉行炎暑之中,愈往前走愈觉窒闷。此时南风正拂动草木,繁密的枝叶摇漾翠影。浓云掠过湍急石滩,逆流的船驶上陡坡。欣喜听说你奉命而来,停车驻马在陋巷之间。移近坐榻聆听高论,如闻《咸池》乐音纯正绵长。立身处世坚守正道,体察万物心怀稷契。细致指出我文章瑕疵,针砭之处胜过金石良药。浅水滩头虽积细沙,亦可淘洗珠玉光华。论及忧患同蹙眉峰,遇到妙处共展欢颜。正当炎夏暑气肆虐,你尚未获朝廷重用。高楼开阔可供远眺,我们多次乘车登临。远避世俗嬉闹纷扰,安然沉浸笔墨雅趣。清露般倾谈忘倦意,直待到明月西沉。你素来青睐我与张君,邀我们同坐锦茵席。诸多学子难以应对,聚首蹙鼻讥讽贬斥。仁德道义常遭抵触,愚昧者竟尊崇顽石。雾中野草渐染枯黄,蟋蟀从早到晚鸣啼。君子敬畏朝廷诏令,匆匆踏上返程行旅。我唱着悲歌与你告别,泪痕沾湿了衣襟。自从催促船桨离去,转眼已是隆冬时节。何等神灵鼓动寒风?万窍齐鸣呼啸激荡。站在城头俯看江浪,蛟怪似助波澜汹涌。幸闻你平安无灾厄,挂念之心惊惶未定。你麾下官吏虽众多,却也缺乏储备给养。待到此信送至手中,心中疑忧方始冰消。兰花般温润含慈祥,翠竹梧桐悠然谐趣。衙门里胥吏们忙碌,官署中各自得安闲。信笺背面密密书写,如织机穿梭织锦缎。展信读罢心生慰藉,方寸之间顿觉欣悦。野渡转向平阔绿野,梅枝已点染繁密白苞。柳芽初绽如金线引,芳香弥漫原野水泽。出门不见旧时景物,归卧静室四壁空寂。本想研讨学问之道,人间诸事多堪悲悯。胸中抱负未能舒展,百般愤懑聚于微躯。遥望远方默念君容,关山阻隔踮脚难及。自嘲这般儿女情长,辗转怀抱凄楚心绪。我所思虑非为私情,何时能借云翼相济?命运如车轮般翻转,终盼能救涸辙之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