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会妻

凤凰失去了伴侣，整整三年独自彷徨。难道没有云中的仙鹤？但那矫健的姿态并非它所期望。它住在谷水西边，就在淀水的北岸。杨家有位好女子，小名叫云芳。年纪刚刚十一岁，就许配给了唐家郎。庭院前种着嘉树，庭院后种着垂杨。辛夷木做屋柱，玳瑁壳做屋梁。木兰木做横椽，文桂木做直栏。堂上摆着珊瑚枝，屋里飘着五木香。早晨的阳光照着清池，一对鸳鸯在游戏。鹤在南北窗边鸣叫，花在东西厢房开放。头上戴着什么首饰？是郁金香做的凤凰。腰间佩戴什么？是鸣玉双琅玕。上身穿着紫罗短袄，下身穿着浅黄色裙子。手上戴着戒指，耳后垂着明珰。轻盈地露出白足，秀美的容貌，眉毛上扬。说话像兰蕙一样芬芳，举止安详。年年藏在闺中，邻居们都不曾见过。从小就遵从女师的教导，十三岁能织绢。十五岁管理厨房，十七岁通晓经书。十九岁商议婚约，温柔美好让人羡慕。天道确实祸福相依，人事无法预料。吉日就在眼前，女婿忽然染病。短短几天，一夜之间就像朝露般消逝。听到他像朝露般逝去，她悲痛得死去活来。全家都惊慌失措，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冷水洒在她脸上，心头微微有了暖意。久久之后魂魄归来，气息郁结才勉强说话：“实在是我命不好，喜事家遭祸端。我愿完成我心中所愿，你们不要烦扰喧哗。”脱下我的紫罗短袄，浅黄裙子也不再顾惜。凤凰郁金钗，琅玕鸣玉佩，纷纷都不是我的了，静静地扔在地上。明珰和戒指，这类东西永远抛弃。立誓如同白日，终身如此。不再涂抹脂粉，只穿素衣。青丝红绿丝线，连同箱子都给了妹妹。父母的心是好的，但娘家亲戚却有不同的意见。独自居住了一年多，媒人来说亲：“村南有户富贵人家，有个帅气的郎君。随从众多，田园充足。郎君二十岁，读书饱读经文。门当户对，可以结婚。”云芳听了这话，掩面大哭：“无缘无故被谗言中伤，无缘无故被小人陷害。我的心磨不薄，我的心卷不曲。只求从容死去，何必这样逼迫我。”从此不喝一滴水，六天没吃一口饭。母亲心疼女儿，哽咽着安慰她：“那些人只是瞎嚷嚷，希望你别伤害自己。我已经严词拒绝了，你可以吃饭了。愿你完成你的志向，不要长久忧郁。”这事没成，那富贵人家说了好话：“这女子像花一样美，像玉一样立着。知书达理，志向很高。等守孝三年后，或许可以成家。” 孤孤单单三年，像一天一样过去。媒人又登门，说良辰吉日到了。为了两家联姻，殷勤地求结亲。姑母和姐姐们婉转相劝：“门第如此，为何这样糊涂？先许给书生，后许给富儿。荣华与憔悴天壤之别，何必犹豫。可惜桃李年华，白白在春风中自持。可惜合欢帐，寂寞守空闺。前路多么遥远，做事当三思。现在该去欢庆，往事别悲伤。”她含泪回答姑母：“你们全不懂礼义。古道已远，末俗已败坏。妇人从一而终，像金石一样不变。求给我五亩田，加上织布机。布帛御寒，粗粮充饥。长斋礼佛，永远皈依。众人吵吵嚷嚷，怎知我心里的想法。污言秽语入我耳，我就与世告别。九泉之下如有相会，拼了我这贱躯。”握拳指甲陷入肉里，咬得牙齿流血到下巴。珍珠坠落光泽不灭，兰花死了香气不衰。本要惊世一奇，反被世人哀悼。那天是十九日，时令在孟冬。男方家坚持先前婚约，再派媒人来通音。血色红锦信笺，一一用银封着。彩盒充满喜气，玉茗花如春风。很快行了纳采礼，是在冬月里。云芳忽然心动，耳目像有事。看见案上那些东西，问从哪里来。众人无法回答，她明白了其中缘故。把信笺撕成万缕，捶胸顿足：“天地并非不宽广，我一身为何不容！孤魂远去渺茫，我命将尽。”悲风从西北吹起，白日昏暗。林鸟哑哑叫，山鬼在墙东啼哭。忽然过了七天，已是良辰吉日。她上堂拜父母：“女儿魂魄有了归宿。魂魄有了归宿，父母不要思念。昨夜做了梦，祖父披着头发。在世上知不久，将要去冥间。从小娇养不懂事，不知父母恩。早晚受教诲，何以报答寸心。伤心父母垂暮，永别了谁来看顾。”回头嘱咐幼弟：“千万不要败坏家声。父母如夕阳，早晚要省视。出门听师训，诗书要讨论。妹妹已长大，女红应勤勉。待人要有威仪，和颜悦色待六亲。”生别难道不苦？死别不能复生。父母与弟妹，殷殷安慰：“志向随你，不必挂念。女婿坟墓也不远，相隔二十里。只是你纤纤步，路上难行。”“这实是我心愿，只恐不容情。愿死在一处，胜过独活。”左右听了，都悲伤流泪。次日早晨打开房门，在窗前梳洗。吃饭举杯，吃饭举筷。楚楚动人，举止优雅。不再哭泣，与人说话。一家内外，无不欢喜。今天心回转，知道好事将近。昏暗日西沉，沉沉起雾。傍晚吃过饭，阁中灯亮起。独自在镜台前，晚上还梳妆。急忙让侍儿睡觉，不随你意。穿上白衣，下身白裙。头上戴荆钗，脚上穿麻鞋。可怜金镯子，可惜金戒指，一一留在箱中，一件不带。素琴空张，明镜也蒙尘。四顾无人声，空隙有阴风。肌肤起栗寒冷，不知这是何时。抬头望帷外，又在床里。我死甘如饴，今夜得其所。白手帕绞成绳，正梁可作系。伸颈入绳中，半夜悠悠逝去。忽然听到喊声，全家惊起。老母跌跌撞撞跑来，匆忙呼喊侍婢。举烛上阁中，恍惚看不清。尽力向后床，魂魄已飞扬。一时扶下来，五体如冰僵。脸色如此，不黑不黄。安然得归处，贞志已酬。唐家选了墓地，就在淀湖岸边。灵柩清晨出发，前路缓缓行。路旁千万人，围观叹息。流水为之呜咽，去马为之悲酸。两棺合葬一冢，葬得合宜。风闻下诏旌表，光彩生乡里。煌煌立起牌坊，巍巍建起灵祠。青山环抱，绿树连枝。上有芙蓉花，并蒂开奇姿。下有鸳鸯鸟，交颈声和谐。寄语后来人，要爱惜自知。湖水有时干，此冢不要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