谕俗
故园丧乱馀,归来复何有。
邻人虽喜在,忧悴成老叟。
为言寇来时,白刃穿田亩。
惊忙不知路,夜踏人尸走。
屋庐成飞烟,囊橐无暇取。
匹夫快恩雠,王法谁为守。
艰难历冬夏,迁徙遍林薮。
深虞逻寇知,儿啼扼其口。
树皮为衣裳,树根作粮糗。
还家生理尽,黑瘦面如狗。
语翁翁勿悲,祸福较长久。
东家红巾郎,长大好身手。
荒荒战场中,头白骨先朽。
西村人渐归,撑柱烧残屋。
东村但蒿莱,死者无人哭。
昔兹号富穰,被祸尤残酷。
二三里中豪,丧乱身为僇。
遗骸怅莫掩,饥鸢啄其腹。
岂无平生时,意气凌乡曲。
锥刀剥微利,舞智欺茕独。
锦囊收地券,奕叶相传续。
只今邻叟耕,岁岁输官谷。
尔曹何颛愚,人生固多欲。
何州无战争,闽粤祸未销。
或言杀子因,厉气由此招。
蛮陬地瘠狭,世业患不饶。
生女奁分赀,生男野分苗。
往往衣冠门,继嗣无双髫。
前知饮啄定,妄以人力侥。
三纲既自绝,馀泽岂更遥。
王化久淘漉,刑章亦昭昭。
那无舐犊慈,恩勤愧鸱鸮。
冤报且勿论,兹义古所标。
愚氓扰潢池,艰难亦常态。
簪绅有包藏,事异吁可怪。
豺声久伺乱,鲸戮终何悔。
游言张凶焰,巧谍移机会。
初如卵壳微,跐践悉糜碎。
养成羽翮雄,飞掣韝绳外。
剪锄淹岁月,螫毒弥疆界。
向来诘端由,罪白不容盖。
南冠囚载路,东市诛其最。
隆宽俗与新,侥倖汝勿再。
野人厌羹藜,家有庖丁刀。
徒誇批导手,肯念耕稼劳。
隐然肉山雄,畏彼尺箠操。
春泥卧寒野,夜月犁东皋。
辛勤力已尽,觳觫祸岂逃。
谁无恻隐心,鲜能胜贪饕。
盖帷犹示恩,况异犬马曹。
扇马严内仗,貂珰侍宸阍。
哀哉里闾间,刀阉逮鸡豚。
放麑识忠荩,毋卵著格言。
矧利肥甘躯,绝其孳息源。
难销爱欲心,物物天性存。
逆情气必戾,顺化生乃蕃。
谁开口腹谋,无乃伤仁恩。
粤人多悍骄,风声亦惟旧。
儿童仅胜衣,挟箠相格斗。
艺精气益横,质化心忘陋。
家饶喜称侠,世乱甘为寇。
岂伊天性然,习俗所成就。
吾闻互乡童,翱翔圣贤囿。
隐豹弄斓斑,攻驹发驰骤。
佩觿尔何知,义方得无谬。
村南井欲乾,晓汲盈瓢浊。
饮浊不足言,奈此田亩涸。
咿哑龙骨响,焕烂阳乌虐。
良农无他营,辛苦事东作。
春苗何葱芊,秋刈何稀薄。
我虽食有馀,念彼心不乐。
乞灵走群祀,晚电明霍霍。
屯膏竟未施,天意自难度。
震雷霹枯松,顽龙失其据。
浮云三日雨,盈亩复他注。
商羊舞未休,旱魃消何遽。
稍宽人心切,仰荷天恩布。
稻畦袅连颠,挼穗给朝饫。
菜畦擢新萌,荡涤死群蠹。
岁俭民怨咨,时丰家悦豫。
青青寒莠色,亦复贪雨露。
兹乡山水佳,昔乃为盗窟。
吾卢已煨烬,荒草墙兀兀。
墙东大梨树,惟此为旧物。
火烧枝叶尽,老本更奇崛。
众鸟罢高栖,空庭失清樾。
邻儿利薪爨,往往肆戕伐。
岂知昂霄势,长养自毫末。
寒堤孤碓在,废圃鸣泉出。
衡茅且经营,霜霰莫仓猝。
未须葺吾庐,且复修吾仓。
求安当卜居,求饱当聚粮。
营生力有限,先此计颇长。
去年稻盈畦,避寇不得将。
新芽雨后白,卧穗霜中黄。
鳏茕有饥色,寇衅馀稻粮。
解衣易升斗,糠秕随风扬。
休嗟昔艰难,喜兹岁丰穰。
邻翁为人耕,贮粟不盈箱。
溪头廪与囷,累累已相望。
悬墙挂德音,尽弛今年租。
旄倪发欢谣,助达和气舒。
皇恩施甚厚,疲瘵望少苏。
吁嗟吏舞文,诏纸墨未渝。
借贷尽白著,勾稽穷宿逋。
掊克傥归公,民贫犹乐输。
量权徵倍耗,夤缘窃其馀。
宁逢盗剽攘,厌闻吏追呼。
盗奸久必戢,吏奸无由锄。
雷霆不言威,肉食忍自诬。
故态勿狃习,穷阎勿侵渔。
勿谓天听高,勿谓黔首愚。
白话文译文
故园历经战乱后,归来还能见到什么? 邻人虽庆幸生还,却已忧戚憔悴成老翁。说起贼寇来袭时,闪亮的刀锋刺穿田野; 人们惊慌迷失道路,黑夜中踩着尸骸奔逃。房屋化作飞散的烟尘,随身行囊都来不及带走。匹夫只顾快意恩仇,王法又有谁来坚守? 艰难熬过冬夏春秋,逃难足迹遍布山林草泽。最怕巡逻的贼寇察觉,幼儿啼哭便捂住他口。剥下树皮当作衣裳,挖掘树根充当干粮。回到家中生计全无,瘦黑如同饿狗面庞。劝慰老翁切莫悲伤,祸福须从长远思量: 东村那个红衣少年,身强体壮武艺高强, 茫茫战场之上,偏偏是他头骨先朽。西村人渐渐归来,支撑修补烧残的屋房; 东村却只剩蒿草,死者无人哭泣悼亡。往昔号称富裕之地,遭受灾祸尤其残酷。乡里两三个豪强,乱世之中性命不保。遗骸暴露无人掩埋,饥饿的鸢鹰啄食肚肠。难道他们平生之时,不曾意气凌驾乡党? 为微利剥蚀百姓,耍心机欺侮孤苦, 锦囊收藏地契,世代相传享厚禄。如今邻家老翁耕作,年年却要向官府纳粮。你们何其愚昧啊,人生本就欲望纷繁。何处州县无战争?闽粤灾祸尚未平息。有人说杀害婴孩,会招致天地戾气。蛮荒之地田土贫瘠,世代忧患生计难继。生女便分走嫁妆,生男就分去田地, 往往诗礼传家之门,竟无男丁延续血脉。早知福分天注定,妄用人力怎侥幸? 三纲既已自绝灭,福泽岂能再绵延? 王道教化长久熏陶,刑法律令明明昭彰。谁无舐犊情深慈爱?养育之恩愧对鸱鸮。冤冤相报暂且不论,这道理古来已标举。愚民扰乱如池水沸腾,艰难本是世间常态。士绅若暗藏祸心,事态反常实堪惊怪。豺狼之声久伺叛乱,鲸鲵受戮终有何悔? 流言助长凶暴气焰,巧计窥伺可乘之机。初时如卵壳般微小,践踏之下尽成糜碎。待其羽翼丰满雄健,便挣脱束缚高飞。剪除祸患岁月蹉跎,毒害蔓延疆界之内。追查往日罪责根源,罪行昭然不容掩盖。囚车满载南冠客,东市问斩元凶魁。宽容使风俗渐新,侥幸之心莫再存。乡野之人厌弃菜羹,家中有庖丁利刃。空夸宰割妙手,谁念耕种辛劳? 俨然肉山般雄壮,却怕那短鞭挥响。春泥里倒卧寒野,夜月下耕犁东皋。辛勤力气已用尽,灾祸临头岂能逃? 谁无恻隐之心?几人能胜贪饕? 车帷尚示恩德,何况非犬马之曹。宫门仗马列严整,貂珰宦官侍宸阍。可叹里巷百姓家,刀割阉鸡至豚豕。放生幼麑见忠厚,不取鸟卵载格言。何况贪图肥美身躯,断绝其生育本源。爱欲之心难消除,万物天性本具存。违逆情理气必乖戾,顺应化育生机乃繁。谁为口腹设谋划?恐怕伤及仁德恩。粤地之人多悍勇骄横,此风沿袭已是旧俗。儿童才堪胜衣冠,便持竹杖相斗殴。武艺精熟气愈横,质性蜕变忘鄙陋。家富喜以侠自称,世乱甘愿作贼寇。岂是天生本性然?习俗浸染乃造就。听闻互乡童子游,亦能翱翔圣贤囿。隐豹纹彩自斑斓,驯驹发力始驰骤。佩觿童子知什么?教诲得宜方无谬。村南水井将枯干,清晨汲水满瓢浊。饮浊水尚不足道,怎奈田亩旱裂壑。咿呀水车龙骨响,灿烂烈日肆虐狂。良农别无他营生,辛苦事农向东阡。春苗何等青葱茏,秋收为何稀薄浅? 我虽饮食尚有余,念及他们心不乐。祈求神灵遍祀庙,夜电明灭光霍霍。云聚不雨终未施,天意从来难揣度。震雷劈裂枯松枝,孽龙失势坠潭渊。浮云连降三日雨,盈亩复向他处注。商羊起舞尚未休,旱魃消散何其速! 稍解人心焦切苦,仰承天恩广布施。稻畦连天起波浪,揉取新穗供晨炊。菜畦萌发嫩新芽,荡涤田间死虫蠹。年成差时民怨叹,时岁丰饶家欢欣。青青寒草杂其间,也贪雨露争生长。此乡山水本佳胜,往昔竟成盗匪窟。我家屋庐已焚毁,荒草间残墙兀立。墙东那株大梨树,惟此算是旧时物。火烧枝叶皆殆尽,老干更显奇崛姿。众鸟不再栖高枝,空庭失却清凉荫。邻家孩童为柴火,往往肆意加砍伐。岂知凌霄参天势,本是毫末长养成。寒堤孤存水碓房,废圃涌出鸣溅泉。茅屋暂且先经营,莫待霜雪急仓皇。不必急修我住所,且先整顿我家仓。求安应当择居处,求饱必先聚食粮。营生之力本有限,早作筹划是良方。去年稻谷盈田畦,避寇未能收回家。新芽雨后泛嫩白,卧穗霜中染金黄。鳏寡面带饥寒色,寇劫余留稻粮藏。解衣换得升斗米,糠秕随风漫天扬。莫叹往昔多艰难,且喜今年丰收穰。邻翁为人耕田地,存粮不满一小箱。溪边粮仓连谷囷,累累相望已满当。官墙高悬降德音,今年租赋尽免除。老少传唱欢乐谣,助达和气舒心怀。皇恩浩荡施泽厚,贫病之望稍得苏。可叹胥吏舞文法,诏书墨迹尚未枯。借贷尽成白掠夺,追缴算尽旧欠租。聚敛若真归公用,民虽贫苦犹愿输。丈量徵收加倍耗,攀附私吞其剩余。宁可遭遇盗贼抢,厌闻胥吏催迫呼。盗寇奸邪久必平,吏胥奸猾无从除。雷霆不发言自威,为官者忍心自欺? 旧日恶习莫沿袭,贫寒门第莫侵渔。莫说天道高难闻,莫道百姓愚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