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拾迹

魂啊，回来吧。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四处游走漂泊。等到我消亡之后，心中还留着未了的惆怅。把我笨拙的躯体抛弃在山坡上，牵引着我的魂魄飘飘荡荡地回旋飞翔。让深秋的幽风作为我的向导，秉持着不灭的一点灵性作为我的缰绳。白天像荒渺的长夜，烛火如冷萤的微光，我渺茫地归去，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故乡。魂啊，回来吧。从前我活着的时候，只是盲目奔波迷失了方向。如今我既然已经死去，这份痛楚仍未停息。我说归来吧，回到我的旧地，悲伤地来拾取我平生走过的足迹。魂啊，回来吧。打开我旧日的门，站在我床边的角落。这里是我呱呱坠地，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地方。口不能说话，脚不能抬起。亲爱的母亲，开始教我迈步。握着我的脚，引导我说话。向左向右，跌跌撞撞。等到我能走路，摇摇晃晃像跛子一样。门槛拦不住我，篱笆锁不住我。走出庭院去找邻居伙伴，结为同伙。攀爬路边的鸟巢，玩游戏互相布阵对垒。啊，来拾取吧，这些足迹多么琳琅满目，揣在怀里，仿佛还有未消散的余温。用眼睛量，它们形状不及手指长；用鼻子闻，还带着乳香的气味。这是我生命的开始，脚步刚刚迈开，从此迁移，便踏上了不归的远航。魂啊，回来吧。回到东边的山脚下，倚靠在桑树旁。从前我所喜爱的人，在桑树北边相会。蝉鬓青绿，映着桑叶的颜色，踮脚等待，心中热切，她的足迹纷乱而惶急。回到南边田间的道路上，风吹动禾苗。这是我耕作的地方，和蹩脚的牛一起辛劳，养活妻子儿女，谁又能逃脱。我还在扬臂想呵斥，怅然空手没有鞭梢，眼泪忽然涌出，滴落在我旧日的深沟里。回到西边的山顶上，让我心骨凄怆。这是我送别儿女远行的地方。羽毛丰满了必然远飞，等待不来，望眼欲穿。太阳白白升起又落下，我往来奔波，渐渐走到了耄耋之年。魂啊，回来吧。回到北边的荒丘上，缓缓前行，踏着我旧日的足迹，缅怀我旧日的生活。生命已经终结，从此踏上征程，走向无边的黑暗。人说行世如同走夜山，潜伏着百般危险，没有一处安宁。人各有私心，只顾自己的私利，陷阱和毒虫，谁可怜我？错杂的攻讦诽谤，交相讥讽嘲笑，日日夜夜追逐我，像影子一样缠绕。没人怜惜我，也没人认识我，我只是迎着锋芒，混在喧嚣杂乱中。为什么要在这世间留下足迹？活着是羞辱，死后还要被践踏。我爱我的生命，珍惜我的足迹，拾起来带回家，每日与魂魄相依。魂啊，回来吧。回到南北东西之外，回到六合九垓；时空所到之处，无不是我从前来过的地方。三步一个沟壑，五步一个岔路，迷失方向，困惑于抉择。凡是到过的地方无不后悔，凡是想要去的地方无不悖逆。左边可探，右边又引诱，前进已陷落，后退也崩溃。有所寻觅，终究得不到，时间久了，我也不知道想要做什么。虽然有脚，却无异于被捆绑，跋涉百年，其实漂泊无依。拾起这些伤痛的足迹，我这才真正得以归去，决意前往，永不再回。魂啊，回来吧。临归时回头张望，旧日的踪迹已无余。惊诧新的足迹又丛生，纷纷漫漫在来路上。拾取足迹终究留下了足迹，为何循环往复如车轮驱驰？想拾取又该从何处拾取，想归去又该归向何处？抱着旧日的足迹痛哭，永远伫立在迷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