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孙炎
垂老戎马閒，相知复何有。
幼与孙炎交，于今俱白首。
炎也雅好诗，落魄惟耽酒。
醉中有神助，不放持杯手。
才豪不受羁，焉肯事田亩。
精勤脱颖出，盘错迎刃剖。
浪迹帝王州，结交英侠薮。
喈喈朝阳桐，濯濯新春柳。
南北暗兵尘，妖星下天狗。
我皇入金陵，一见颜色厚。
高谈天下计，响若洪钟叩。
即拜丞相掾，奉身事明后。
再分太守符，兼绾都官绶。
栝苍实重地，豹虎白日吼。
皇曰汝孙炎，其往总制某。
再拜谢不敏，宠命敢虚受。
一年风俗淳，二年民物阜。
三年远人归，上表请官守。
文章曹刘亚，政事龚黄右。
旧岁过金华，与炎适相偶。
寒灯夜半花，春盘雪中韭。
终宴竟忘疲，落月斜半岫。
临分各上马，揽辔复立久。
为言有小女，离家方襁负。
今来已五周，见父能认否。
未必到家期，封书附姑舅。
置书箧笥间，才隔两月后。
墨色尚未乾，语音犹在口。
胡为内变生，失我平生友。
复恐是梦中，仰天当户牖。
斗柄昏建辰，月魄夕在酉。
乃知真死矣，恸哭吞声呕。
复闻遇害时，捍刀落双肘。
奋怒发冲冠，大骂血漂臼。
维时东南天，彗出芒如帚。
淫淫苦雨愁，晔晔惊雷走。
魂兮早归来，空山不可狃。
我过谁与规，我病谁云灸。
春酒酿蔷薇，酹子坟山首。
西京七叶貂，零落成草莽。
既有千载名，焉用百年寿。
峨峨冯公岩，与子同不朽。
白话文译文
到了晚年还在军旅奔波，真正知心的人还能有几个？我从小就和孙炎交好，如今两人都已白发苍苍。孙炎素来喜好诗歌，失意时只爱沉溺于酒。醉中仿佛有神助，从来不肯放下酒杯。他才华横溢不受拘束，怎肯去种田务农？勤奋刻苦脱颖而出，面对盘根错节的难题也能迎刃而解。他浪迹于京城，结交天下英雄豪杰。像朝阳下的梧桐般鸣叫，如新春的柳树般光鲜。南北战事突起，天狗星降下灾祸。我皇进入金陵，一见面就对他厚待有加。高谈天下大事，声音洪亮如洪钟。当即任命为丞相属官，尽心侍奉明主。后来又出任太守，同时兼任都官之职。栝苍是军事重地，白天都有虎豹般的恶人横行。皇帝说：“孙炎，你去那里总管军政。”他再三推辞说自己不才，怎敢辜负皇命。到任一年，风俗淳朴；两年，百姓富足；三年，远方之人归附，他上表请求朝廷派官治理。他的文章仅次于曹植、刘桢，政绩堪比龚遂、黄霸。去年经过金华，恰好与孙炎相遇。寒夜灯花绽放，春盘里有了雪中的韭菜。整夜畅谈忘了疲倦，月亮斜挂在山头。分别时各自上马，拉住缰绳久久伫立。他说：“我有个小女儿，离家时还在襁褓中。如今已经五岁，见到父亲还能认得吗？未必能按时到家，先托人带信给岳父母。”我把信放在箱子里，才过了两个月。墨迹还没干，话语还在耳边。为什么突然发生变故，让我失去了平生好友？又怕是梦中，对着门窗仰望天空。北斗星的斗柄指向辰位，月亮傍晚出现在酉方。才知道他真的死了，放声痛哭，哽咽难言。又听说他遇害时，被刀砍断了双肘。他愤怒得头发冲冠，大骂敌人，血溅染白了石臼。那时东南天空，彗星出现光芒如扫帚。绵绵苦雨令人愁闷，震震惊雷奔走。魂魄啊早日归来，荒山野岭不可久留。我有了过失谁来规劝？我生了病谁来针灸？春天用蔷薇酿酒，洒在你的坟头。西京那些世代高官，如今都已零落成草。既然有了千古美名，又何必追求百年长寿？高高的冯公岩，与你一同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