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庵十首

刘克庄 ·

涨水侵门堂跳蛙,偶来常是到昏鸦。 宛如逆旅主人舍,谁访毗耶居士家。 煨芋不嫌牛粪火,供茶就用鹿衔花。 老来脚力全非昔,且可龛中坐结跏。 昔美少年今老黧,云林深处葺幽栖。 空房安得登伽女,同穴惟应法喜妻。 尧桀两忘何足辨,彭殇俱尽不须齐。 灵山弟子都麾去,免绕金棺掩面啼。 曾结丝絇侍玉旒,暮年身世寄沧洲。 丑容讵得陪三阁,强项安能事五楼。 何用渡芦登彼岸,偶然斩草乐斯邱。 牧童窃听商歌起,此老胸中不著愁。 买断荒山手拮据,旋移短树已扶疏。 尊堂背市知闻少,竹径通溪出入迂。 辟瓮牖轩聊对卷,改弓弦路劣容车。 可怜四壁空诸有,客至难营饭与刍。 挟册相从祇一童,林间终日饱松风。 小窗面野容山入,曲圳分溪与沼通。 定有裔孙寻远祖,尽教智叟笑愚翁。 绝怜樗里无标致,一墓何须夹二宫。 自有身来即有愁,谁能身外出神游。 西方佛比于泡影,南面王输与髑髅。 儒运金椎尤可笑,魋为石椁更何忧。 曹瞒遗令空悲慨,铜雀台荒邺水流。 病鹤曾栖禁苑枝,瞥然惊坠羽䙰褷。 包弹靡靡萧萧制,指摘深深款款诗。 表圣暇时先卜圹,牧之他日自为碑。 独惭师说多遗忘,老抱残编嘱付谁。 村深保社杂樵渔,岁晚溪翁此卜居。 门下诸生皆去矣,冢旁二客定谁欤。 即今不惜频投辖,他日毋烦更下车。 却笑兰亭轻感慨,王侯归处即丘墟。 户外履綦常不到,手中锄柄少曾闲。 古时废地今花坞,昨日荒陂忽蓼湾。 牧马童乖能识路,操蛇神黠怕移山。 颜曾老矣虽难免,犹在长沮桀溺间。 豫为终制付诸儿,莫待飞腾变化时。 涑水书仪非含玉,魏公治命欲披缁。 外加麟楦中先悴,生著蝉冠死岂知。 除卸布衾堪覆首,更无一物可相随。

白话文译文

涨水漫过门槛堂前蛙儿跳,偶尔来访总坐到黄昏归鸦叫。好似旅店主人留宿的房舍,谁人会专程来拜访我这毗耶居士家?烤芋头不嫌牛粪火烟气糙,煮茶时随手摘来鹿衔花。老来腿脚已非当年健,只可在佛龛中盘坐修禅定。昔年俊美少年今成黝黑老翁,在云雾山林深处修筑幽居。空荡屋里怎会有登伽女来访?死后同穴唯有相伴法喜妻。尧帝夏桀皆忘何必再分辨,长寿短命终尽无须较齐同。灵山法会弟子们都已遣散,免他们绕金棺哀哭掩面容。曾系丝绦侍奉帝王玉旒边,晚年将身世寄托沧洲水云间。丑陋容貌岂能陪侍三阁殿?倔强性子怎能侍奉五楼仙?何必渡芦苇登彼岸苦求索?偶然斩杂草乐在此山丘。牧童偷听商调悲歌起,这老翁胸中本无愁绪留。买下荒山双手操劳生计难,移栽小树渐成荫枝叶疏。草堂背市集喧嚣知音少,竹径通溪流出入需绕路。开瓮口作窗轩勉强对书卷,改弯弓似小路仅容车马过。可怜四壁空空无长物,客来难备饭食与草料。携带书册相随仅一小童,山林整日吹拂松风。小窗对着原野收纳山色入,曲渠分引溪水连接沼池通。定有后世裔孙寻访远祖迹,任凭智叟嘲笑愚翁行。最怜樗里子无华丽墓碑,一座坟冢何须夹在两宫间。自从有此身便有此生愁,谁能超脱形骸去神游?西方佛陀终归如泡影,南面称王不如一骷颅。儒生运金椎凿坟尤可笑,魋建造石椁更何忧?曹瞒遗令空留悲慨叹,铜雀台荒废邺水空自流。病鹤曾栖息禁苑高枝头,忽如惊坠落羽散凌乱。包弹抨击靡靡萧萧诗,指摘深深款款句中言。表圣闲暇早卜墓地穴,牧之他日自将碑文撰。独愧师说多已遗忘尽,老抱残卷可托付谁人? 深村里社杂居樵夫渔人,岁末溪边老翁在此卜居。门下诸位学生皆已离去,坟旁两位守客会是谁?如今不惜频频留客饮,他日不必劳烦再下车。却笑兰亭雅集轻感慨,王侯归处终是丘墟。门外足迹常年难见到,手中锄柄少有闲暇时。古时荒地今成花坞,昨日荒坡忽变蓼湾。牧马童乖巧能识路,操蛇神狡黠怕移山。颜回曾参老去虽难免,犹在长沮桀溺隐逸间。预先备好终制嘱托众儿,莫待飞腾变化临终时。涑水书仪不须含玉葬,魏公治命想要披缁衣。外罩麟袍内里先憔悴,生戴蝉冠死后岂能知。除去布被堪可覆头面,更无一物可随此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