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杂诗十一首

苏轼 ·

斜日照孤隙,始知空有尘。 微风动众窍,谁信我忘身。 一笑问儿子,与汝定何亲。 从我来海南,幽绝无四邻。 耿耿如缺月,独与长庚晨。 此道固应尔,不当怨尤人。 故山不可到,飞梦隔五岭。 真游有黄庭,闭目寓两景。 室空无可照,火灭膏自冷。 披衣起视夜,海阔河汉永。 西窗半明月,散乱梧楸影。 良辰不可系,逝水无留骋。 我苗期后枯,持此一念静。 真人有妙观,俗子多妄量。 区区劝粒食,此岂知子房。 我非徒跣相,终老怀未央。 兔死缚淮阴,狗功指平阳。 哀哉亦何羞,世路皆羊肠。 相如偶一官,嗤鄙蜀父老。 不记犊鼻时,涤器混佣保。 著书曾几何,渴肺灰土燥。 琴台有遗魄,笑我归不早。 作书遗故人,皎皎我怀抱。 馀生幸无愧,可与君平道。 孟德黠老狐,奸言嗾鸿豫。 哀哉丧乱世,枭鸾各腾翥。 逝者知几人,文举独不去。 天方斲汉室,岂计一郗虑。 昆虫正相齧,乃比蔺相如。 我知公所坐,大名难久住。 细德方险微,岂有容公处。 既往不可悔,庶为来者惧。 博大古真人,老聃、关尹喜。 独立万物表,长生乃馀事。 稚川差可近,倘有接物意。 我顷登罗浮,物色恐相值。 徘徊朱明洞,沙水自清驶。 满把菖蒲根,叹息复弃置。 蓝乔近得道,常苦世褊迫。 西游王屋山,不践长安陌。 尔来宁复见,鸟道度太白。 昔与吴远游,同藏一瓢窄。 潮阳隔云海,岁晚倘见客。 伐薪供养火,看作栖凤宅。 南荣晚闻道,未肯化庚桑。 陶顽铸强犷,枉费尘与糠。 越子古成之,韩生教休粮。 参同得灵钥,九锁启伯阳。 鹅城见诸孙,贫苦我为伤。 空馀焦先室,不传元化方。 遗像似李白,一奠临江觞。 馀龄难把玩,妙解寄笔端。 常恐抱永叹,不及丘明、迁。 亲友复劝我,放心饯华颠。 虚名非我有,至味知谁餐。 思我无所思,安能观诸缘。 已矣复何叹,旧说《易》两篇。 申、韩本自圣,陋古不复稽。 巨君纵独欲,借经作岩崖。 遂令青衿子,珠璧人人怀。 凿齿井蛙耳,信谓天可弥。 大道久分裂,破碎日愈离。 我如终不言,谁悟角与羁。 吾琴岂得已,昭氏有成亏。 我昔登朐山,出日观沧凉。 欲济东海县,恨无石桥梁。 今兹黎母国,何异于公乡。 蚝浦既黏山,暑路亦飞霜。 所欣非自誷,不怨道里长。

白话文译文

斜阳照进孤寂的缝隙,才明白虚空里也有微尘。微风拂过万千孔穴,谁能相信我忘了自身?含笑问小儿:我与你有何亲?自从我来到海南,幽居绝地四无邻。心事澄明如缺月,独自陪伴长庚星迎接清晨。人生本应常如此,不该埋怨任何人。故土山水难重返,梦魂飞度阻隔的五岭。神游自有《黄庭经》,闭目可见日月双景。空室无物可映照,烛火熄后脂膏冷。披衣起身看夜色,海天辽阔银河永恒。西窗外半月悬空,梧桐楸树影零乱。美好时光留不住,逝水奔流不回头。我愿如禾苗待秋枯,持守一念心寂静。悟道者自有妙境,俗人徒然妄揣度。区区只劝谋衣食,怎能理解张子房?我非赤脚丞相命,至老怀抱未尽志。兔死狗烹悲韩信,猎犬指认卫平阳。可叹何须感羞耻,世间路皆似羊肠。司马相如偶得官,竟嗤笑蜀中父老。不记当年穿犊鼻裤,洗碗杂役混市朝。著书立说才几时?渴肺如尘土焦燥。琴台尚有文君魂,笑我为何不早归。写信寄予老朋友,皎洁明月在襟抱。余生所幸无愧怍,可与严君平论道。曹操狡黠如老狐,奸言挑唆杀鸿豫。哀叹丧乱之世里,枭鸟鸾凤各飞举。逝者已矣知多少,唯有孔融不离去。天意欲灭汉王朝,岂在意郗虑小计?虫蚁相争正撕咬,竟自比作蔺相如。我知先生招祸由,盛名难久居人世。浊世德行本险微,哪有容您栖息地?往事已矣不可悔,唯愿来者知警惕。博达古今真悟道,老聃关尹喜为先。超然独立万物表,长生不过余事延。葛洪丹法略可近,尚存济世心一片。我曾登临罗浮山,仿见仙踪云水间。徘徊朱明洞天内,沙水清流自蜿蜒。满握菖蒲灵草根,叹息终究弃一边。蓝乔近来近得道,常苦人间天地窄。西游王屋修仙去,不踏长安红尘陌。而今岂能再相逢?鸟道险渡太白雪。昔与吴远共游历,同藏陋室如瓢窄。潮阳云海遥相隔,岁晚或能见故客。砍柴供养真火种,看作栖凤之仙宅。南荣趎晚闻大道,不肯全化庚桑楚。陶铸顽劣强犷徒,空费尘灰与糠秕。越子古成之悟真,韩生休粮传妙理。参同契得灵性钥,九重锁启伯阳秘。鹅城遇见众孙辈,贫苦境遇我伤悲。空留焦先旧隐室,华佗医方未传世。遗容飘逸似李白,临江斟酒敬一祭。残年难把光阴握,妙悟寄于笔墨中。常恐此生空长叹,不及左丘司马公。亲友再三劝慰我,且放愁心醉华发。虚名本非我所有,至味知与谁同享?凝神已入无思境,怎能强观因缘网?罢了何必再嗟叹,旧读《周易》两篇章。申韩法家本称圣,鄙薄古道不考究。王莽纵有独断欲,假借经书立崖壁。致使学子青衿辈,怀揣珠璧争相求。凿齿本是井蛙见,竟说天可补缀修。大道久已遭分裂,破碎日甚愈疏离。我若始终不言语,谁悟角羁束缚由?琴音岂愿中途止?昭氏鼓琴成亏留。昔年登临朐山巅,观日出处海苍凉。想渡东海访仙县,恨无石桥跨汪洋。如今谪居黎母国,与公故乡何两样?蚝浦黏山奇景生,炎路飞霜世罕闻。所欣并非自欺诳,不怨道路万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