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方生还宁海
昔在词垣时,英材常骏奔。
水碧与金膏,价重骇见闻。
终然无根蒂,敛散空中云。
方生海上来,玉栗而春温。
袖携絺绣书,面带黼黻纹。
揖逊入礼域,陈义陵秋旻。
同餐太仓米,共勘典与坟。
潜将索幽邃,穹欲攀嶙峋。
蹈雪忽言别,涉险涛江津。
梅花似相怜,沿途慰孤颦。
湛恩来九天,悯吾发如银。
特敕还故山,许与烟霞亲。
生闻抱经来,处此寂寞滨。
莽苍叩大始,溟涬穷无垠。
宇宙所管摄,载籍所敷陈。
巨细钩钳之,若大乐建均。
律吕按高下,宫商肃君臣。
鬯和免惉懘,叠奏归绎纯。
桑濮俟挥斥,淫哇竟何存。
黄钟压瓦缶,庭燎灭荒磷。
似兹稽古力,可敌龛定勋。
濡毫写雄颢,势欲移峨岷。
漏泄混沌窍,出入造化神。
变幻波起伏,清温玉璘珣。
尽抽神奇秘,不堕臭腐尘。
所以日出之,逾见光景新。
山鬼当洒泣,湘灵且逡巡。
振古著作家,后先胡缤纷。
岂知万牛毛,难媲一角麟。
古今二千载,有如星在辰。
岂意荒砾中,获此席上珍。
予生发未燥,立言鄙河汾。
结交一世士,暮齿越七旬。
妍蚩与楛良,入目无留痕。
自非病狂易,颠倒甲与矜。
宁因一学徒,谀辞浪云云。
大言心不怍,只为所见真。
生今有行期,序饮松竹根。
笑摘黄金花,起泛青瑶尊。
酒酣双耳热,剧论如抽缗。
岂无赠别言,有意须当遵。
真儒在用世,宁能滞弥文。
文繁必丧质,适中乃彬彬。
有虞号多士,九官展经纶。
惟时亮天工,外夷悉来宾。
不闻有著书,鼓荡摩乾坤。
生乃周容刀,生乃鲁玙璠。
道贵器乃贵,何须事空言。
孳孳务践行,勿负七尺身。
敬义以为衣,忠信以为冠。
慈仁以为佩,廉知以为鞶。
特立睨千古,万象昭无昏。
此意竟谁知,为尔言谆谆。
无徒谓强聒,一一宜书绅。
白话文译文
昔日我在翰林院时,英才常如骏马般驰骋。 那些如碧水金砂般的文章,价高名重令人惊叹。 终究似无根的浮萍,如云朵聚散虚空。 方生自海上来,容颜如玉性情如春阳般温润。 袖中带着锦绣文章,衣袍绣着华美纹章。 行礼谦逊合于礼法,陈说道义高过秋日苍穹。 我们同食官仓米粮,共研典籍与坟章。 探寻幽深玄理,攀登思想高峰。 踏雪时你忽然辞别,将渡波涛险峻的江岸。 梅花似也怜惜,一路慰藉你孤独的眉颦。 皇恩如九天垂落,怜我白发如银。 特准我归返故山,许我与烟霞相亲。 你带着经书前来,相伴在这寂寞水滨。 叩问苍茫宇宙起源,穷究浩瀚无垠之境。 万物皆在宇宙统摄,典籍中铺展着古今。 大小道理如钩钳把握,似大乐确立音律标准。 如律吕调节高低音阶,似宫商规范君臣秩序。 和谐可免杂乱之声,往复演奏终归纯正。 桑濮俗音待你驱散,淫靡之声何处能存? 黄钟压倒瓦釜轰鸣,庭燎照亮荒野磷光。 你这般稽考古道的功力,堪比平定天下的功勋。 挥毫泼墨字势雄健,仿佛能移走峨嵋岷山。 似启开混沌的窍穴,出入造化的神机。 文思如波澜起伏变幻,清润似美玉光纹流转。 尽展神奇奥妙,不染腐朽尘埃。 因而每当作品问世,愈见光彩崭新。 山鬼亦当洒泪,湘灵为之徘徊。 古来著作家辈出,前后纷繁如云。 谁知万头牛的毛色,难比一角麒麟的珍奇。 古今两千载岁月,犹如星辰缀满夜空。 谁料在这荒凉沙砾中,竟得如此席上珍宝。 我自幼发未干燥时,立言便鄙薄空谈河汾之学。 结交天下士人至今,暮年已过七旬。 美丑优劣过眼无数,不曾滞留心痕。 若非癫狂错乱,怎会颠倒铠甲与衣襟? 岂会因一介学徒,便轻率奉上谀辞? 出口大言心无愧,只因所见俱为真。 如今你将启程归去,我们在松竹下设酒叙别。 笑摘金黄菊花,斟满青玉酒杯。 酒酣时双耳发热,激烈论辩如抽丝不绝。 岂会没有临别赠言?既有心意便须遵循: 真儒志在经世济用,岂能滞溺浮华文章。 文采过繁必丧本质,分寸适中方显文质彬彬。 虞舜朝中多贤士,九官各展治国才能。 当时光耀天道功业,外邦皆来朝贡归心。 未闻他们著书立说,却以德政震荡乾坤。 你本是周室礼器之刀,你本是鲁国玉中美璠。 大道贵重方显器贵重,何必追逐空洞言论? 勤勉不懈求实践,莫辜负七尺昂藏身。 以恭敬正义为衣,以忠诚信义为冠。 以慈爱仁德为佩饰,以廉洁智慧为带环。 独立人格俯视千古,万象清明永无昏沉。 这番心意谁能领会?为你言之恳切殷殷。 莫嫌我絮叨强劝,句句当铭记衣带深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