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怀六首

郑思肖 · 宋末元初

我行荒野间,风埃苦浩浩。 嗟汝后生者,惟恐不见老。 世事如霜木,颜色尽枯槁。 愁来不即死,反为命所恼。 今人真小儿,语话尚痴倒。 不辨亲与仇,得食即为好。 焉知父母心,茹痛伤怀抱。 难报三春晖,满地皆芳草。 滔滔流波澜,百川俱颓靡。 竞羡吕望贵,独欠伯夷死。 小恩尚思报,大义反忘耻。 国家三百年,果何负于尔。 南山一何高,支脉远不断。 巉岩峰峦间,松柏苍翠满。 面阳地力盛,万物发新暖。 我欲飞至之,惜哉羽翮短。 昔为天上云,今作地下尘。 踠足屡哭懊,痛惜六尺身。 父母生我时,教我为贤人。 生得男儿骨,一死亦精神。 畴谓迫中年,堕影浊水滨。 局蹐走残命,语飒气不伸。 固知复继剥,霜雪天地仁。 愿得一脉暖,散为天下春。 援手水火间,以道拯斯民。 俾知尊卑位,万世不湮沦。 我命而为人,形异禽兽生。 所以异者何,不越纲常行。 斯道如日光,千古同一明。 胡为舍白昼,摘埴涂冥盲。 伯夷圣人远,双瞳空晶晶。 悲风吹语断,天阔青山横。 古人立志高,为义不为己。 今人所见卑,独为贫贱耻。 不义富贵生,宁以饿而死。 遗体非不重,所惧悖于理。 我禀清淑气,生而秀为士。 读书三十年,颇知六经旨。 质之以人道,所言皆如此。 奚乃滞风尘,尔汝弄欢喜。 浙山高苍苍,浙水清瀰瀰。 三叹动遐思,清风响两耳。 暂焉深隐去,长镵访园绮。 敬俟时之清,终其天伦尔。

白话文译文

我行走在荒野之间,风沙弥漫天地苍茫。可叹你们这些年轻人,只怕活不到白发苍苍。世间万事如经霜的树木,容颜终究会枯萎凋亡。忧愁袭来却不能立刻死去,反被命运反复折磨断肠。如今的人真像幼稚孩童,说话行事还颠倒荒唐。分不清谁是亲人谁是仇敌,得到食物便当作蜜糖。哪里懂得父母养育苦心,忍痛含辛暗自神伤。难报答春晖般深厚恩情,唯见芳草年年绿遍四方。江河奔流掀起滔滔波澜,百川终究溃散不成形状。人人争羡姜太公的富贵,唯独缺少伯夷守节而亡。小恩小惠尚且想要报答,大义当前反而忘却羞耻心肠。国家三百年的深厚恩泽,究竟哪里辜负了你们这些儿郎? 南山是多么巍峨高耸,山脉绵延向远方伸展。险峻岩峰与层峦之间,长满了苍翠松柏万千。向阳之地生机最是旺盛,万物萌发沐浴温暖阳光。我多想振翅飞到那山中,可惜羽翼太短难遂愿望。曾经是天边自由的云霞,如今化作地下卑微尘埃。捶胸顿足屡次痛哭悔恨,痛惜这六尺身躯空徘徊。父母赐予我生命之时,教诲我成为贤德之才。既生就男儿铮铮铁骨,纵使一死也要气节永在。谁料步入中年困顿之际,身影坠入污浊水畔徘徊。蜷缩着奔走残存的生命,言语哽咽中志气难展开。明知阴阳消长天道循环,霜雪之中蕴藏天地仁爱。唯愿取得一丝温暖火种,散作普照天下的春晖。向水火中的人们伸出援手,用正道拯救这些苦难生灵。使世人懂得尊卑有序之位,让文明万世传承不沉沦。我既被赋予人的生命,形体就与禽兽迥然不同。之所以存在这种差异啊,全在于恪守纲常言行。这大道如同太阳的光芒,千秋万代同样明亮辉煌。为何要舍弃光明白昼,偏要摸索盲道陷入迷茫?伯夷那样的圣人已远去,唯留双目空自清澈明亮。悲风呼啸截断我的话语,辽阔青天横亘巍峨山岗。古人立志何等崇高远大,为道义而非为自己奔忙。今人眼光却是这般浅薄,独为贫贱处境感到羞惭。不合道义的富贵宁可不要,宁愿坚守清贫饥饿而亡。父母赐予的身体并非不珍贵,所惧的是违背天理纲常。我秉承天地清淑之气,生来聪秀成为读书之人。三十年来勤读圣贤之书,略通六经深奥的要义。用人间正道检验所学,所言所行皆依此道理。为何仍困于世俗风尘,与众人嬉笑虚度光阴?浙江青山巍巍苍翠接天,浙江碧水悠悠浩荡无垠。再三叹息引发悠远思绪,清风在耳畔阵阵回响。且让我暂作深隐而去,持长铲寻访商山园绮。静待天下清平之时到来,终将安享天伦了此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