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渊明二十首
作计忧患场,贤圣颇中之。
淮乡酒价贱,希复独醒时。
齿发变今昔,抚己属负兹。
清坐挹饮客,辞费未免疑。
客欢我怡然,此戒何妨持。
壮岁锐著述,瞢欲藏名山。
中间忽自哂,聒聒厌多言。
弃置杯中乐,雕锼耗岁年。
不知百岁后,何益空名传。
薄俗不难化,君子要得情。
善政良易孚,循良本无名。
一从吏海邑,我暇民乐生。
阱填虎自避,心冥鸥不惊。
且了饱饭课,不问报政成。
不念建德游,枉作心奋飞。
一溺狂泉饮,坐受人所悲。
吾乐有馀地,醉乡真可依。
酹觞初问涂,嗽醪便知归。
弃置近药裹,改弦计扶衰。
欢趣固自若,谁谓志愿违。
捐金得嘉旨,举室更笑喧。
老子旧小户,醉帽每先偏。
即今省酒费,或办归买山。
吏隐有定趣,县债当亟还。
乘流遇坎止,毕世佩此言。
张竦诋陈遵,彼此竟谁是。
徐公今似优,昔行未容毁。
中年覆觞过,畏病乃能尔。
儿辈无真见,缊袍贤锦绮。
海乡亦好春,红紫纷蕤英。
黄鸟托庭柯,啁?如有情。
知我得碧涛,似劝花前倾。
岂知好饮客,静坐耐耳鸣。
茹津拆红泥,鲸吸看后生。
肮脏老眉面,岂是趋世资。
谬著百僚底,躄躠彊折枝。
深知才用短,敢谓时命奇。
归耕不顾计,更问婚娶为。
何向不贫贱,肯为寸禄羁。
公朝不遗才,荡荡天门开。
杂遝尽奇士,腾凌舒壮怀。
有客寻遂初,与时自作乖。
脱粟傲肉食,官居当岩栖。
东州拜玺书,西州迎芝泥。
夫也商声讴,满屋金石谐。
诗书孰践履,簿领甘沉迷。
平生独往愿,万牛挽莫回。
自公有至乐,诗卷还坐隅。
得句一吐之,嬉然忘穷涂。
百世一俯仰,万象付驰驱。
吟情当饮兴,其乐皆有馀。
役心声利场,咄咄彼何居。
卯金穿窬雄,典午盗有道。
当时附炎人,忍耻称国老。
延之终代北,范粲车上槁。
矫矫竹林俊,曲糵岂真好。
陶公诸公右,烱若横道宝。
不就酣湎逝,亦恐自标表。
访书酒诰空,扬子浪伤时。
颂德誉大人,刘伶颇费辞。
人生意行耳,暇复商略兹。
用己律世人,一信起千疑。
规规滞所然,在物宁非欺。
我心受风舟,漂然随所之。
人生无贤愚,彼是皆梦境。
矻矻迷所求,冥冥睡未醒。
此心方放纷,息念乃要领。
冲风有惊波,揠苗无佳颖。
梦觉怅今昔,吾其默自炳。
暇日坐北窗,好风竹间至。
楚骚偶到眼,开卷已心醉。
爱君君子心,湛身抑其次。
自靖各所安,苟难岂所贵。
非渠工语言,谁遣忘肉味。
愦愦绮纨儿,客或大其宅。
长公抱胸奇,所向有削迹。
穷达吁可惊,贤否乃什百。
请君勿此计,计之当浮白。
九品宁用评,四并良可惜。
细阅史氏书,宛若身所经。
梦录以命之,过影纪亏成。
一尧间十秦,寒暑倏变更。
我起千岁后,游心于大庭。
俛仰海尘扬,鼓舞天籁鸣。
纷纷阅过前,表立俱志情。
达观无畦畛,自狭叔季风。
典书有佳酿,饮徒常眼中。
彼醉我俱适,未觉介胜通。
刚制免寂寥,政复人得弓。
少从师友间,雅意效一得。
中年弹尘冠,欲起复回惑。
初无辅时具,吾责良易塞。
即今禹绍舜,群俊萃王国。
臣犹自知之,环省每悯默。
昔人蚁壤游,方复诧贵仕。
回首辞穷约,投分感知己。
邻鼓惊边隅,得无豢养耻。
战酣日为却,血尸三百里。
推枕视窗日,前事皆可纪。
向来心营营,乃始得真止。
彼此谁贤愚,所持那足恃。
陶翁出宰县,径去亦天真。
闲居诗成集,古雅仍深醇。
坡翁访赤壁,临流双鬓新。
小袖补衮手,千篇准过秦。
两翁阅当世,眇若毫端尘。
熙丰望义熙,爱君最忠勤。
向非与道俱,宁尔著语亲。
自我诵遗编,行身少知津。
敢忘炷炉香,亦复垫雨巾。
鼎鼎盖棺前,期无愧斯人。
白话文译文
算计忧患场,圣贤也难免沉浸其中。淮南乡间酒价低廉,却少有独自清醒的时辰。齿发随岁月变迁,抚身自觉辜负此心。清坐间为宾客斟酒,言辞繁多难免惹疑猜。宾客欢欣我便安然,持守此戒有何妨? 壮年时锐意著书立说,懵懂欲将作品藏入名山。中途忽自嘲笑,厌弃絮絮多言。抛却杯中乐趣,雕琢文字虚耗岁年。不知百年之后,虚名流传有何益? 浮薄世俗不难教化,君子贵在体察真情。善政本易使人信服,良吏原本不慕声名。自治理这海滨城邑,我悠闲而百姓安乐。陷阱填平猛虎自避,心境空明海鸥不惊。且先完成饱饭日常,不问政绩上报与否。不追念建德遨游事,枉自心中奋飞远志。一旦沉溺狂泉饮,反惹他人悲悯意。我自有欢乐天地,醉乡确实可依偎。斟酒初探归途路,浅尝浊醪便知返。抛却杯盏近药囊,改弦更张为扶衰。欢趣本自未消减,谁言志愿已相违? 捐去钱财得美意,全家笑语更喧阗。老夫本是量浅人,醉后巾帽常先偏。如今省却买酒费,或可筹措归隐资。官吏隐居有定趣,县衙债负当速还。顺流则行遇坎则止,终生铭记此真言。张竦诋毁陈遵辈,彼此是非竟谁断?徐公今似占上风,往昔德行未容贬。中年戒酒慎持杯,畏病方能如此严。儿辈未见真境界,粗袍反赞锦绮鲜。海滨乡野亦逢春,红紫繁花缀柔枝。黄鸟倚庭树鸣唱,啁啾似含深情意。知我偶得碧色酒,似劝花前尽一杯。岂知好饮之客子,静坐偏耐耳鸣时。汲取清津启红泥,豪饮且看后来人。苍颜老骨粗鄙貌,岂是趋奉世俗资?谬居百官末席位,蹒跚强折腰肢。深知才具本短浅,岂敢埋怨时命奇?归耕不须多计较,何须再问婚嫁事。何处不有贫贱地,肯为微禄受拘系? 朝廷不曾遗贤才,荡荡天门向君开。济济尽是奇伟士,腾跃舒展壮阔怀。有客追寻返初愿,独与时尚相违背。粗粮傲对肉食者,官舍权当山居栖。东州拜受君王诏,西州迎接太守仪。丈夫商声吟讴处,满屋金石谐鸣音。诗书谁人真践履?甘愿沉迷簿籍文。平生孤往志愿深,万牛难挽此心回。自得公务闲暇乐,诗卷常伴坐席边。觅得佳句倾吐快,怡然忘却在穷途。百世沧桑一俯仰,万象纷纭任驱驰。吟咏情致当酒兴,其中乐趣皆丰余。役心名利场中人,咄咄怨叹何处居? 刘姓篡权如穿窬,司马盗国称有道。当时趋炎附势者,忍耻尊为国老臣。延之终老代北地,范粲车中形枯槁。高洁竹林俊逸士,岂真沉迷酒曲好?陶公位在诸贤上,皎若横道珍宝光。不随酣饮随逝水,亦恐自显标榜名。探访《酒诰》篇已空,扬雄徒然伤时俗。颂德赞誉“大人”篇,刘伶费辞亦枉然。人生但求适意行,何暇细细商榷此?以己标准律世人,一点诚信起千疑。拘泥固执滞旧迹,对待事物岂非欺?我心如受风舟楫,漂荡随波任所之。人生本无贤愚别,彼此皆如梦境中。孜孜所求终成迷,昏昏长睡犹未醒。此心正处纷乱时,止息妄念方要领。逆风掀浪波惊急,拔苗求长无嘉穗。梦醒惆怅今昔异,我当默默自明心。闲日静坐北窗下,好风穿竹徐徐来。《楚辞》偶然入眼帘,开卷读之已心醉。敬君君子坦荡心,沉潜修身抑其次。各自静守安本分,苟且求难岂可贵?若非妙语工巧思,怎使忘食品真味。昏聩纨绔富贵儿,宾客或夸大宅邸。长公胸怀奇伟志,所到之处留深迹。穷达际遇实可惊,贤否相差竟十倍。请君莫用此计较,计议当浮一大白。九品中正何足评,四美并具实可惜。细读史家浩瀚书,恍若亲身历其程。以梦录命名人生,光影记录亏与成。一尧相隔十暴秦,寒暑骤然更迭频。我立千载时空后,神游上古大庭境。俯仰但见海尘扬,鼓舞天籁自然鸣。纷纭万象眼前过,立身表里俱忘情。达观境界无界限,自笑狭隘末世风。藏有佳酿待典书,酒徒常在目光中。彼醉我醒俱适意,未觉孤高胜圆通。强自克制免寂寥,正如人得失弓弓。少时追随师友间,雅愿效仿得一隅。中年弹去冠上尘,欲起复又陷犹豫。本无济时真才具,我责轻易可塞责。当此禹继舜业时,群英荟萃王国里。为臣自知才力薄,环顾每每默叹息。昔人蚁穴喻仕途,方今诧叹显贵位。回望辞别穷约日,投身感知己恩谊。边隅战鼓惊四野,岂无豢养羞耻心?激战正酣日色退,血染疆场三百里。推枕但见窗间日,前尘往事皆可记。向来营营逐妄念,而今方得真止息。彼此谁论贤与愚,所持何物足凭恃? 陶翁曾出仕县令,径直归去见天真。闲居诗篇集成册,古雅深沉意韵醇。坡翁探访赤壁下,临江照影鬓色新。袖藏补天缝纫手,千诗堪抵《过秦论》。两翁纵观当世态,渺若毫末微末尘。熙丰望及义熙世,爱君最显忠勤心。若非与道同存续,岂能著语这般亲?自我诵读遗编来,立身处世少知津。岂敢忘怀焚香敬,亦愿雨巾表赤忱。鼎鼎声名盖棺前,但求无愧此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