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兴十首

刘克庄 ·

苍苔满意上庭除,应为新来客屦疏。 老圃宁无螬半李,贫家尚有鼠馀蔬。 身光退士吟招隐,儿劝尊公赋遂初。 已与山灵盟歃了,龙钟断不就安车。 曾忝开元供奉班,君恩全护放还山。 诸公纵欲俎豆汝,老子安能笔砚间。 试拂毛锥嗟已秃,便扶灵寿亦何颜。 回头猿鹤休相笑,犹胜周颙去不还。 少喜清谈拙自谋,行年至此复焉求。 归休谁肯争幽谷,贫杀犹堪买沃洲。 笛作曾垂安石泪,扇遮难护彦回羞。 伯阳老去差奸黠,真出函关不少留。 旋插疏篱设矮扉,仅容老子自娱嬉。 国蜗角上何嫌小,巢鸟窠边不觉危。 石椁无陈鸡絮者,朱门有设雀罗时。 平泉花木奇樟桧,辛苦栽培竟属谁。 鬓发萧萧牙齿疏,耄荒不记兔园书。 有时待月□□榭,蓦地看花命小车。 早慕两龚辞病去,晚从二仲卜邻居。 阿戎解执牙筹耳,嵇阮中间却顿渠。 何止才疏亦命悭,暮年身世寄田间。 望尘早不游金谷,投笔今难戍玉关。 日祷泥龙晴自若,昼骑秧马夕方还。 跳丸只了东西走,不道能苍壮士颜。 淳熙以后绍熙前,曹马灰寒不复燃。 宁作归来词引避,可为劝进表求全。 斜川妙语超言外,广武狂谈发酒边。 赖有遗文堪可质,世谁陶阮岂其然。 诸公衮衮一番新,留得山林著放臣。 鞍破马移它厩去,巢空燕觉主家贫。 甥陪棋局何须客,儿举篮舆不觅人。 膜外浮荣酒中趣,看来二者孰关身。 回首危途尚可惊,三家村里送馀生。 入无奥主常孤立,归有邻翁可耦耕。 骂坐不闻因耳重,悬车已决觉身轻。 小诗何必诸公诵,自向閒时咏太平。 古书舛驳承讹久,新义支离折衷难。 孔墨达观无异道,触蛮角立有争端。 壁中科斗经传写,瓮里醯鸡味笔残。 老子暮年亲勘破,束书阁上不须看。

白话文译文

青苔快意地爬满庭院台阶,想必是因新客的足迹渐稀。老菜园里岂无虫蛀的半边李,贫苦人家尚存鼠啃过的残蔬。身为退隐之士吟诵《招隐》诗,儿子劝老父亲提笔写《遂初》。已与山神饮血立下归隐盟约,老迈之躯断不乘安车返宦途。曾愧列开元盛世的供奉班,承蒙君恩庇护得以放归还山。纵使诸公欲将你奉祀于庙堂,老夫怎肯再埋首笔砚之间? 试拂毛笔慨叹笔毛已秃尽,即使拄着灵寿杖也觉汗颜。回首莫笑山中猿鹤旧相识,犹胜周颙一去不回返尘寰。少时爱清谈拙于自我谋划,年岁至此还有何求? 归隐幽谷谁人愿与我相争?贫极尚能购置沃洲山田。听笛曾坠谢安忧国之泪,执扇难遮褚彦回受辱之羞。老子暮年还算狡黠智慧,真出函谷关便决然不回首。随即插疏篱设矮门,仅容老夫自得其乐。在蜗角般国土何嫌狭小?筑巢鸟窠边不觉倾危。石椁前未有祭奠鸡絮者,朱门上终见设捕雀罗时。平泉庄奇珍的樟柏花木,辛苦栽培终究归属何人? 鬓发稀疏牙齿零落,年老糊涂记不得《兔园册》。有时水榭静候明月升,忽而命小车赶赴看花约。早年慕两龚辞官称病去,晚年随二仲择邻相伴居。幼子仅知执牙筹理账目,嵇康阮籍中间顿觉阻隔。何止才疏更是命薄,暮年身世寄于田间。望尘早不游金谷豪园,投笔今难戍玉门关。日日祈祷泥龙却晴空依旧,昼骑秧马耕作至夕方还。光阴如弹丸东西奔走,哪知能令壮士鬓苍颜。淳熙之后绍熙之前,曹马争权余烬不复燃。宁作《归去来辞》以避世,不写劝进表苟求周全。斜川诗意超脱言语外,广武慨叹狂言发酒边。幸有遗文可供印证,世人岂皆陶潜阮籍般? 诸公显赫一番新气象,独留山林容我放逐臣。鞍破马迁它厩而去,巢空燕觉主家已贫。甥陪棋局何须他客,儿抬竹轿不觅外人。世外浮名与酒中真趣,细想二者何关己身? 回首险途尚且心惊,三家村里度余生。朝中无靠山常孤立,归田有邻翁可耦耕。骂座不闻因耳渐重,辞官已决觉身轻。小诗何须诸公吟诵,自向闲时歌咏太平。古书讹误承袭已久,新义支离折衷艰难。孔子墨子达观本无二道,触蛮角立总有争端。壁中蝌蚪文经传抄讹变,瓮里醯鸡味随笔残。老子暮年亲自勘破,束书高阁不必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