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述

戚继光 ·

忆从结发时,远戍渔阳陬。 官卑分易尽,常得櫜鞬游。 倏奉天王命,分符东海头。 怒发凌齐飙,壮图指吴钩。 弹冠桑梓间,父老慰且酬。 再拜谢父老,黾勉展所猷。 薄言省繁役,妄意振颓流。 遂得循例迁,幸免覆餗羞。 乙卯入吴会,倭奴正虔刘。 帆樯日无辉,烽燹天为愁。 征兵出万里,吴儿何能谋?但称练土著,伊谁为之筹?予承两将后,覆辙不敢由。 檄募婺越士,交知苦相留。 当日主此盟,惟有谭郡侯。 转瞬蔚如云,士气横南州。 才罢远方戍,始减征徙忧。 三年戢吴越,乃及闽楚畴。 六年事闽楚,五岭兴戈矛。 一时氛祲中,跃马更操舟。 狐鼠无遗踪,鲸鲵能复裒?余黎既复业,残邑亦遂收。 海波息奔腾,山鬼绝啁啾。 驱驰片心存,至死那敢休!方为永安计,海滨肆探求。 遴卒与澄籍,旦夕虑已周。 无何奉明诏,油幢移北壤。 假之旷代私,谬叨诸帅长。 庙议阅秋冬,未能定衔鞅。 枳橘诚足疑,参辰竟殊象。 边行历艰虞,拊膺频恻怆。 封章几万言,激烈一朝上。 圣明不予罪,天恩益骀荡。 开府蓟门东,复俾孤臣往。 至尊忧时殷,卿辅惜才广。 护持过婴儿,信任鲜猜党。 感深继以泣,何从展榛莽?杪春复行边,严风尚萧爽。 柳条青未回,烧痕黑犹敞。 拟筑敌虏台,三千列嵣㟐。 庶几沙漠踪,一顾在指掌。 天险真足乘,天威益堪仰。 巨工眇程期,虑材更镌磉。 石涧深莫穷,遥岑几万丈。 联臂攀复登,丁丁振余响。 于役固焦劳,输诚靡抢攘。 道逢老边卒,白发两垂颐。 不避五兵锋,向予重致词。 片言欲出口,双泪惨涟洏。 次第吐边情,一一三嗟咨。 赢卒当雄关,茕茕命如丝。 饷饩虽有常,粗粝不可炊。 仓庾隔数舍,两斛月所糜。 强者力负归,弱者易铢锱。 市贾谁欲售,竟为廪人资。 旧积与新征,交并眩所司。 陈陈恨相因,循弊无已时。 属夷时近关,仓皇势莫支。 外以助虏奸,内以邀重贻。 拂意戕逻卒,王制辄见縻。 将吏畏简书,徒增抚赉资。 即殚战士膏,莫逆猾虏姿。 爰立樵采法,以饰赋敛基。 公私倘各遂,樵采亦其宜。 乃今则不然,岁岁徒伤悲。 枵腹出关去,目昏神尤萎。 或返或见俘,吉凶难预期。 哭声应斧声,山风转凄其。 束薪未满额,公庭惧鞭笞。 侯门妻与母,对语情弗持。 尚谓官家饷,足疗数口饥。 妇人处闺阁,时艰奚能知?寥寥升斗间,凋耗讵有差?既均偿马金,充薪亦在兹。 沟壑立可待,十户九仳离。 昼夜分乘城,一卒守数陴。 落落似晨星,迹远宁附丽?弧戟藓半侵,刁斗音空齐。 修筑十载余,但见来胡儿。 治险既艰难,恃险亦倾危。 莫谓两无益,谁从求端倪?兼之制外役,使者纷路歧。 严工即复停,且逐使者驰。 终岁苦莫陈,无能扬双眉。 士困每不堪,边臣尤失意。 俸给未或敷,曷由章厥志?俯仰苟混淆,曷由措厥事?廉毅天降衷,岂无平旦气?浊水视清尘,飞沉两暌异。 嗟嗟佐吏威,扬鞭动恣肆。 道左贵鸱蹲,庭前爱狐媚。 由是裨校流,上及参游辈。 奔走车尘前,屈体若僮隶。 恃操荣辱柄,睚眦立倾置。 忽薰倏为莸,当路安得识?伤哉七曜明,难悉覆盆翳。 主吏尚不免,讵暇问入卫?将欲列守陴,边工胡敢废?将欲练备虏,边工胡能暨?将欲罢边工,战守势轩轾。 嗟乎,塞垣将校殊堪伤,闻之凄楚彻肝肠。 于今满眼遍痍疮,谁为穷边独沾裳?莫讶反复还摧藏,移桡吕梁驰太行。 古来人情元靡常,何况琼簪铁裲裆!吾曹致身期飞扬,不必尤人当自臧。 上勤国豢十代强,偶荷戈矛临边疆。 既无能赋退虏章,复无计缚左贤王。 徒与斯世相低昂,韬钤未闲谋稻粱。 边事日隳习日荒,西北之陲嗟金汤。 君看圣代边策长,六十万人俱戎装。 不将筋力答吾皇,方寸何安颜何光!蓟门老卒言非狂,令予挥涕立斜阳。 浮生俄顷休回翔,努力人纪与天纲。 为子死孝行聿彰,为臣死忠国之良。 勿以余词空慨慷,千秋姓字期垂芳。

白话文译文

回忆当初刚成年时,我便远赴边疆戍守渔阳一带。官职卑微容易满足,常常背着弓箭四处奔走。忽然接到天子的命令,带着符节前往东海之滨。怒发冲冠直指北风,雄心壮志指向吴钩宝剑。在故乡辞官时,父老乡亲都来安慰和祝贺。我再次拜谢乡亲们,决心尽力施展自己的抱负。简化繁重的徭役,想要振兴衰败的世风。于是按惯例升迁,侥幸避免了因失职而羞愧的境地。乙卯年进入吴越地区,倭寇正在大肆屠杀。船帆遮蔽了日光,烽火连天让人忧愁。征兵远达万里之外,吴地的儿郎哪有良策?只说训练本地士兵,可谁来筹划这件事?我接替两位将领的职务,不敢重蹈覆辙。发檄文招募婺州、越州的勇士,朋友们苦苦相留。当时主持这个盟约的,只有谭郡侯。转眼间队伍云集,士气横贯南方。刚结束远征的戍守,才开始减少征调百姓的忧虑。三年安定吴越,又涉及福建、浙江地区。六年治理福建、浙江,五岭一带又起战事。一时战云密布,我骑马又驾船。狐鼠之辈无处藏身,鲸鲵之敌怎能再聚集?残余的百姓重操旧业,破败的城邑也逐渐收复。海上的波涛平息了,山中的鬼怪也不再啼叫。我奔波劳碌只凭一片忠心,到死也不敢停歇!正打算做长久的安边之计,在海滨四处探求。挑选士兵、清理户籍,日夜思虑周全。不料接到明诏,旗帐移向北方。承蒙朝廷特殊的恩遇,惭愧地担任诸帅之长。朝廷议论了整个秋冬,仍未确定我的职务调动。枳橘的比喻确实值得怀疑,参商二星终究不同象。在边境经历艰难险阻,拍着胸口常常悲伤。写了上万言的奏章,激昂地一次呈上。圣明天子没有降罪,天恩更加宽广。让我在蓟门东开府,再次派我这孤臣前去。君王忧时深切,大臣爱惜人才。保护我如同婴儿,信任我少有猜忌。感激深重,泪流满面,如何能在这荒芜之地施展? 暮春时节再次巡视边境,寒风仍然萧瑟。柳条尚未返青,火烧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计划修筑敌台,三千座高耸排列。希望沙漠中的敌踪,能一眼尽收眼底。天险真可凭借,天威更令人敬仰。巨大的工程工期渺茫,考虑材料又雕琢石料。石涧深不见底,远山高达万丈。手挽着手攀登,丁丁的凿石声回荡。服役固然焦劳,但竭诚不敢混乱。路上遇到一位老边卒,白发垂到两腮。他不避刀剑,向我郑重陈词。话未出口,泪流满面。一一诉说边地情况,每件事都叹息再三。瘦弱的士兵守卫雄关,孤零零命如游丝。粮饷虽有常例,粗粮却难以下咽。粮仓隔着几个里,每月两斛粮。强壮的人尽力背回,体弱的人只能换些小钱。商人谁肯买?最终成了仓吏的私财。旧积与新征,混淆了主管官员。陈陈相因,弊病无休止。少数民族时常逼近关隘,仓皇之势无法支撑。对外帮助敌人作恶,对内勒索重赂。稍不如意就杀害巡逻士兵,王法被他们践踏。将吏畏惧朝廷文书,只能增加安抚赏赐的钱财。即使耗尽战士的膏血,也难满足狡猾的敌人。于是设立樵采之法,作为赋敛的基础。公私如果都能各得其所,樵采也是适宜的。可现在却不是这样,年年白白伤悲。空着肚子出关,眼花神疲。有的返回,有的被俘,吉凶难料。哭声和斧声相应,山风更加凄凉。砍的柴不够定额,公堂上害怕鞭打。侯门里的妻子和母亲,相对无言情难自持。还说官家的粮饷,足够养活几口人。妇人深居闺阁,怎知时世的艰难?寥寥升斗之间,消耗怎会没有差别?既已赔偿了买马的钱,充作柴薪也在这里。饿死沟壑指日可待,十户有九户离散。日夜轮流守城,一个士兵守好几个城垛。稀少如晨星,离得远怎能依附?戈戟半被苔藓侵蚀,刁斗声空自整齐。修筑了十多年,只见胡人前来。修治险要已经艰难,依赖险要也同样危险。不要说两者都无益,谁能找出根源? 再加上管理外派劳役,使者纷纷在岔路上奔走。严苛的工程刚停,又要追赶使者奔忙。终年辛苦无处诉说,无法舒展眉头。士兵困苦不堪,边臣更是失意。俸禄不够用,怎能实现志向?上下苟且混淆,怎能办好事情?廉洁刚毅是天性,难道没有平旦之气?浊水与清尘,飞沉两相隔。唉!辅佐官吏的威风,扬鞭任意放肆。在道旁喜欢像鸱鸟蹲踞,在庭前爱慕狐狸谄媚。由此从裨将校尉,上到参将游击之类。在车马前奔走,弯腰如同奴仆。仗着掌握荣辱大权,一点小仇就立即倾覆。忽而芳香忽而恶臭,当权者怎能识别?可叹日月星辰明亮,难照尽覆盆之暗。主将尚且不免,哪有时间过问入卫的士兵?想要布置守城,边工怎敢废弃?想要训练备战,边工怎能兼顾?想要停止边工,战守之势又失衡。唉!塞垣将校实在可伤,听了心中凄楚痛彻肝肠。如今满眼疮痍,谁为边疆独自流泪?不要惊讶反复摧伤,移船到吕梁,驰马到太行。古来人情本无常,何况琼簪铁甲之流!我们投身报国期望飞黄腾达,不必怪人,应当自我完善。上承国家养育十代强盛,偶尔执戈守边疆。既不能写退敌的奏章,也无法生擒左贤王。徒然与世俗争高低,韬略未闲却为生计谋划。边事日益败坏,习气日益荒疏,西北边疆啊,可叹金汤之固!你看圣代边策长远,六十万人全都戎装。不将筋力报答吾皇,内心怎安,面目何光!蓟门老卒的话并非狂言,让我挥泪站在斜阳下。浮生短暂,不要徘徊,努力遵从人纪天纲。为子死孝,品行显扬;为臣死忠,国之良材。不要以为我的话只是空泛的慷慨,千秋万代姓名期望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