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老妇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
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
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馀。
昔日遗腹儿，今兹垂曰须。
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
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
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牵车送出门，急若盗贼驱。
儿孙孙有妇，小大攀且呼。
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
我时闻此言，为之长叹呜。
天民固有穷，鳏寡实其徒。
仁政先四者，著在孟氏书。
吾君务复古，旦旦师黄虞。
赦书求节妇，许与旌门闾。
繄尔愚妇人，岂曰礼所拘。
蓬茨四十年，不知形影孤。
州县莫能察，诏旨徒成虚。
而况赋役间，群小所同趋。
奸欺至骨髓，公利未锱铢。
良田岁岁卖，存者唯莱污。
兄弟欲离散，母子因变渝。
天地岂非大，曾不容尔躯。
嗟嗟孝治王，早晚能闻诸。
吾言又无位，反袂空涟如。
白话文译文
乡里有个年迈的妇人，踉跄走着在路边哭泣。自叹本是守节的未亡人，暮年却被迫另嫁了夫婿。守寡时正当十八九岁，再嫁时已是六十有余。当年留下的遗腹子，如今胡须已垂在下颌。儿子哪里不想奉养母亲，母亲何尝不念旧日家室？可徭役摊到贫寒人家，钱财耗尽再无力支付。分户另立户籍侥幸能免役，嫁出母亲竟成了好主意。拉着车子送她出门，急切得像驱赶盗贼。儿孙媳妇们大大小小，拉扯衣裳哭喊不绝。老妇回头作永别，求死不得空受此罪。我听闻这番话，为之长叹心悲戚。百姓本就多困苦，鳏寡之人更堪哀。仁政先顾四种人，《孟子》书中早写明。当今君王力复古，日日追慕尧舜风。诏书寻求嘉奖节妇，允许立牌坊彰门庭。可叹你这老妇人，岂是因礼法受拘束？茅屋守节四十年，不知形影相吊孤。州县官府未能明察，诏书旨意终成虚空。何况赋税徭役事，一众胥吏齐催逼。奸诈欺压透骨髓，公家未得半钱利。良田一年年变卖，只剩荒芜杂草地。兄弟几乎要离散，母子情分也因此改易。天地难道不宽广，竟容不下你一身躯？可叹倡导孝治的君王，何时才能闻知这情形？我人微言轻无官位，只能掩袖泪落空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