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关述

戚继光 ·

少年好纸笔,长事行间役。 落落惭父书,为国空驰驱。 三吴早分阃,一麾岂惮远。 两越五六秋,水犀雄貔貅。 南征复七载,鲸波息闽海。 百粤虑转深,谁怜和氏心?千金几垂罄,松菊荒三径。 紫泥俨回鸾,万里重入关。 稽颡玉墀侧,回头惊泽国。 已分老楼船,羯来忽朝天!古来忠与义,自可居蛮狄。 何当圣主恩,付以羽林军。 有怀未及吐,出振渔阳旅。 讵意流涕余,翻向长沙居!嗟哉渔阳镇,边愁不可问。 凄其塞上行,何处古长城?偶逢路旁女,泣下前致语:“阿郎戍边陲,何来轻薄儿?莫展合欢席,置妾章台陌。 郎忧未能纾,妾忧殊难祛。 踟蹰日挥泪,王孙数停骑。 呼酒意翩翩,谁不窥婵娟?但谓青楼下,安有罗敷者!力竭计方穷,匕首飞白虹。 将以谢天纪,未忍先郎死。 赤胆犹斗悬,寸心亦金坚。 相期在白首,郎能知妾否?行行蓟门东,云沙迷晴空。 寒衣欲前挈,北向更呜咽。 不怨夫婿未封侯,愿持妇德如金瓯”。 听罢拂须三太息,谁信红颜气英特!

白话文译文

少年时喜好文墨,长大后却长年奔波在军旅。孤零零地愧对父亲的书教,空自为国驰驱效力。早年在三吴地区执掌兵权,一声令下哪会畏惧遥远。在两越之地驻守五六年,水军如犀牛般勇猛,将士如貔貅般雄壮。南征又过了七个年头,终于平息了闽海的惊涛骇浪。而百粤的忧虑却越来越深,谁又能怜惜我像卞和献玉一样的忠心?千金家财几乎耗尽,归隐的松菊小径也已荒芜。忽见皇帝的紫泥诏书庄严地召回,我从万里之外重新入关。在玉阶旁叩首朝拜,回头惊望,江南水乡已远在身后。本以为会老死在楼船之上,哪料忽然被召来朝见天子! 自古以来,忠义之人自可在蛮夷之地安居。何时能蒙圣主恩典,交给我一支羽林军?心中怀抱未及倾诉,就被派去整振渔阳的队伍。哪想到流泪之余,反而被放逐到长沙居住!可叹那渔阳镇,边塞的愁苦不忍细问。凄惨地行走在塞上,何处才见古长城? 偶然遇到路旁一位女子,她哭泣着上前对我说:“我的郎君戍守边陲,哪里来的轻薄男子?不要铺设合欢席,把我安置在章台街陌。郎君的忧愁未能排解,我的忧愁更加难祛。我日日徘徊挥泪,贵公子频频停马。他们呼酒风流翩翩,谁不来偷看我的容颜?只说青楼之下,哪里会有罗敷那样的贞洁女!我精疲力竭计谋用尽,拔出匕首如白虹飞起。本想以此谢天理纲纪,却不忍心比郎君先死。赤胆犹似北斗高悬,寸心也如金子般坚贞。相约白头到老,郎君可知我的心意?我走到蓟门东边,云沙迷漫了晴朗天空。想带着寒衣向前,北望更觉呜咽。不怨夫婿未曾封侯,只愿持守妇德如金瓯完整。” 听完她的话,我抚须长叹三声,谁相信红颜女子竟有这般英烈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