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昌平四诗 居庸关
神京望西北,连山郁崔嵬。
百里达关下,两崖忽中开。
林霏递掩映,磴道随萦回。
岂知古燕塞,径以越与台。
夙闻弹琴峡,涧响逾清哀。
行行未及远,秋风涨黄埃。
翠华届榆林,丞相前驱来。
疾还惮迫险,顾瞻复徘徊。
惟天设限蔽,万古何雄哉。
抚迹思往代,键钥每自摧。
皇衢坦荡荡,来往无惊猜。
毡车正联络,怒辄奔春雷。
前趋见行殿,遥峙积雪堆。
腾凌万马驹,暮绕龙虎台。
愚生一何幸,获忝儒臣陪。
凭高未成赋,琐琐嗟微才。
居庸古塞口,诸峰并嵯峨。
左转万栗林,黄叶堕残柯。
路出草棘间,石沟泫微波。
黄尘欻腾起,知有饮马驼。
前趋俯绝壑,素砾没坡陀。
穷秋水没竭,泓渟不盈科。
无复声淙淙,虚名误来过。
下马小徘徊,土屋依岩阿。
野老向我言,深入水木多。
前年邑中人,来此乘干戈。
委蛇数十里,隘险无谁何。
桃源志乐土,商山有遗歌。
谁知战争场,咫尺隔网罗。
欲游苦匆匆,斜阳下前坡。
李唐祚中微,刑臣执其柄。
贤良褒然来,一策骇群听。
事机戒不密,昌言毋乃病。
吾职非近臣,陈义固当正。
为时吐忠愤,誓不顾躯命。
同游虽厚颜,得失非所竞。
滔滔徇曲学,胡不愧元圣。
□□辟祠宗,名教系邦政。
居庸峭摩天,过者竦深敬。
昌平官道傍,卧碑何壮伟。
有唐营府督,怀圭姓朱氏。
卢龙昔强藩,巨孽所根柢。
尔胤泚与滔,逆气粤有始。
眈眈元相国,肆笔方述纪。
宁知两月后,口袜不贷尔。
千载托斯人,遗臭同一轨。
荒坟莽芜迹,石兽相攫倚。
双螭已插地,文字未残毁。
徒令行路者,唶唶嗟僭侈。
圣贤树功德,金石无溢美。
末世乃济奸,事定有公是。
奈何极穹崇,来者纷未已。
留此惩不忠,并以愧谄子。
白话文译文
京城遥望西北方向,连绵山峦巍峨苍茫。 行至百里关隘之下,两侧崖壁豁然开朗。 山林雾霭交替隐现,盘山石径曲折回环。 谁知这古燕国要塞,竟成通衢筑起高台。 早闻弹琴峡声名远,涧水呜咽分外清哀。 前行未觉路途遥远,秋风已卷黄沙漫天。 天子仪仗驻跸榆林,宰相先驱策马而来。 险峻难行心生忌惮,驻足回望几度徘徊。 天设雄关屏障万里,千古屹立何等壮哉! 抚今追昔前朝旧事,锁钥之地常自毁败。 而今皇路平坦开阔,往来通行无忧无猜。 毛毡车队络绎不绝,车声隆隆如震春雷。 前行忽见巡幸行殿,远峙如山积满皑皑。 骏马奔腾似踏云霓,暮色环绕龙虎高台。 书生何幸得此机遇,忝列文臣伴驾而来。 登高未能提笔成赋,自愧才微琐碎难排。 居庸自古塞口险峻,群峰并立陡峭参差。 左转踏入栗树林海,枯黄残叶缀满空枝。 小径蜿蜒荆棘丛生,石沟浅水微波泛漪。 忽见黄尘骤然飞扬,知是驼马饮水奔弛。 前行俯视深谷绝壑,白石砾滩掩没斜坡。 秋日溪流近乎干涸,积水成洼不满沟窠。 再无淙淙清响悦耳,空负盛名误访于此。 下马暂作片刻徘徊,土屋依傍山坳而筑。 乡野老翁对我坦言:深山之中水木幽深。 前岁城中戍卒来此,持戈列阵穿越险阻。 蜿蜒行军数十里路,关隘险峻无人能阻。 桃源本是乐土象征,商山犹存避世歌诗。 谁知眼前征战之地,罗网相隔仅在咫尺。 欲再探寻恨太匆匆,斜阳已落前山坡头。 李唐国运中途衰微,宦官擅权执掌朝纲。 贤良策士昂然入朝,奏对策论惊动四方。 谋划机要慎防泄露,直言进谏反成祸殃。 我职并非君王近臣,持守正道理所应当。 愿为时局倾吐忠愤,誓将生死置之度外。 同僚虽觉颜面难堪,得失荣辱本非所争。 世俗曲学滔滔皆是,岂不愧对古圣先贤? ……祠庙庄严立典范,名教维系邦国政纲。 居庸关峭壁接云天,过客无不肃然生敬。 昌平官道石碑侧卧,形制恢弘何其雄伟。 碑载唐代藩镇督守,朱姓权贵手执玉圭。 卢龙昔时强藩割据,孽种深植祸乱之根。 后嗣朱泚与朱滔辈,叛逆之气由此萌生。 当时宰相元载执笔,撰文纪事气定神闲。 岂知两月未过之后,猝然被诛不得赦免。 千载声名托付此文,遗臭万年同归一路。 荒坟掩没杂草丛生,石兽倾倒相互纠缠。 碑首螭纹半埋黄土,铭文字迹尚存完整。 徒令往来行路之人,唏嘘慨叹僭越奢靡。 圣贤树德立言纪实,金石铭刻不虚美辞。 末世竟成助奸之物,是非公论自有定评。 奈何后世极尽尊崇,仿效之辈纷沓不止。 留此碑铭警醒不忠,兼使谄媚之徒羞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