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太山四首 初入南山
自我来济南,经年未尝出。
不知西城外,有路通石壁。
初行涧谷浅,渐远峰峦积。
翠屏互舒卷,耕耨随攲侧。
云木散山阿,逆旅时百室。
兹人谓川路,此意属行客。
久游自多念,忽误向所历。
嘉陵万壑底,栈道百回屈。
崖巘递峥嵘,征夫时出没。
行李虽云艰,幽邃亦已剧。
坐缘斗升米,被此尘土厄。
何年道褒斜,长啸理轻策。
山蹊容车箱,深入遂有得。
古寺依岩根,连峰转相揖。
樵苏草木尽,佛事亦萧瑟。
居僧麋鹿人,对客但羞涩。
双碑立风雨,八分存法则。
云昔义靖师,万里穷西域。
《华严》具多纸,归来手亲译。
蜕骨俨未移,至今存石室。
遗文尽法界,广大包万亿。
变化浩难名,丹青画京邑。
粲然共一理,眩晃莫能识。
末法渐衰微,徒使真人泣。
青山何重重,行尽土囊底。
岩高日气薄,秀色如新洗。
入门尘虑息,盥漱得清泚。
高堂见真人,不觉首自稽。
祖师古禅伯,荆棘昔亲启。
人迹尚萧条,豺狼夜相抵。
白鹤导清泉,甘芳胜醇醴。
声鸣青龙口,光照白石陛。
尚可满畦塍,岂惟濯蔬米。
居僧三百人,饮食安四体。
一念但清凉,四方尽兄弟。
何言庇华屋,食苦当如荠。
东来亦何求,聊欲观海岱。
海西尚千里,将行勇还退。
岱阴即齐疆,南往曾历块。
春深草木长,山暖冰雪溃。
中巷无居人,南亩释耕耒。
车徒八方至,尘坌百里内。
牛马汗淋漓,绮纨声綷縩。
喧阗六师合,汹涌众流汇。
无复问谁何,但自舍耽爱。
龙鸾画车服,贝玉饰冠佩。
骅骝蹴腾骞,幡旆飞晻暧。
腥膻及鱼鳖,琐细或蒲菜。
游墯愧无赍,技巧穷殊态。
纵观?未已,精意殚一酹。
出门青山屯,绕廊遗迹昧。
登封尚坛壝,古观写旗队。
戈矛认毫末,舒卷分向背。
雍容太平业,磊落丰碑在。
往事半蓬蒿,遗氓但悲慨。
回瞻最高峰,远谢徂徕对。
欲将有限力,一放目所迨。
天门四十里,预恐双足废。
三宿遂徘徊,归来欲谁怼。
前年道轘辕,直上嵩岭背。
中休强饮食,莫宿时盥颒。
稍知天宇宽,不觉人寰秽。
岁时未云久,筋骸老难再。
山林无不容,疲薾坐自碍。
自知俗缘深,毕老守阛阓。
何当御清风,不用车马载。
白话文译文
自从我来到济南,整年都未曾远行。不知西城门外,竟有路通向石壁山崖。初走时涧谷尚浅,渐行渐远峰峦叠叠重重。翠绿山屏舒卷交错,农人耕田随山势倾斜。云雾林木散落山间,旅舍零星散落百处。当地人称此为川路,这心意专为行人而设。久游之人自有牵挂,恍惚间误入曾历之境。嘉陵江在万壑深处,栈道百转千回蜿蜒。山崖险峰依次峥嵘,行役之人时隐时现。旅途虽言艰难,幽深险峻也已至极。为谋斗升米粮,受困于尘世劳碌。何年能踏上褒斜古道,扬鞭策马悠然长啸?山路渐容车驾通行,深入其间终有所获。古寺依傍山岩根基,连绵峰峦回转如揖。砍柴割草已尽草木,佛事也显寂寥萧瑟。寺中僧人似麋鹿般疏野,面对来客只露羞涩。两座古碑伫立风雨中,八分书法犹存法度。传说昔日义靖禅师,万里跋涉远赴西域。携回《华严经》卷帙浩繁,归来自执笔亲译。遗骨端严未曾移动,至今仍存石室之中。遗留经文遍及法界,广博包容万千世界。变化浩渺难以言说,彩绘壁画描绘京城。灿烂共显同一至理,明光恍惚不可尽识。末法时代渐趋衰微,空令得道真人悲泣。青山层叠何其巍峨,行至山腹如入袋底。岩高日色淡薄,秀美山色如被新洗。踏入寺门尘念顿息,洗漱时见清泉澄澈。高堂之上遇见真人,不觉俯首自发恭敬。祖师本是古德禅伯,昔日亲手开辟荆棘。人迹至今仍显萧条,豺狼夜间相互争斗。白鹤引清泉流淌,甘甜芬芳胜于美酒。水声响彻青龙口,波光映照白石阶。尚可灌满田埂菜畦,岂止洗涤蔬菜稻米。常住僧众三百余人,饮食供养安顿身心。一念清净便觉凉爽,四海之内皆成兄弟。何必言说华屋庇荫,食苦犹如荠菜甘甜。东行而来有何所求?不过欲观东海泰山。东海之西尚有千里,将行之际勇念转退。泰山北面即是齐地,往日南行曾经此土。春深时节草木滋长,山暖冰雪渐融消。里巷空旷少人居住,田间农人放下耕犁。车马从八方涌来,尘土飞扬百里之内。牛马汗流淋漓,绫罗窸窣作响。喧腾如六军会合,汹涌似百川汇集。无须询问来者何人,各自沉浸贪恋之境。龙鸾彩绘装饰车驾,贝玉镶嵌点缀冠佩。骏马奔腾跃起,旌旗飞扬蔽空。腥膻鱼鳖杂陈,琐细蒲菜罗列。游赏惭愧未带馈赠,技艺极尽千姿百态。纵目观览尚未尽兴,诚心倾注一杯祭酒。出门但见青山环聚,绕廊古迹斑驳依稀。登封坛场依然留存,古观壁画绘列旗队。戈矛辨认毫末细节,舒卷分明各分向背。雍容展现太平基业,磊落丰碑巍然屹立。往事半掩于蓬蒿间,遗民空余悲切感慨。回望泰山最高峰,遥遥对着徂徕山。欲以有限体力,极目所及天地。天门尚在四十里外,预先忧惧双脚废疲。徘徊三日终未前行,归来又能埋怨谁?前年取道轘辕关,直上嵩山山脊。中途休憩强进饮食,夜宿时常洗漱净面。稍知天地广阔,不觉人间污浊。时光流逝未久,筋骨已老难再登攀。山林无不包容,衰疲自成阻碍。自知尘缘深重,终老守着城郭。何时能驾清风而行,不再需车马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