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浦江仙华山至大钟峰,栈道险若无托,下视深崖无底,予惧不敢登。前行里许,心犹颤战。盖予自幼年,每俯高危,颅中辄似有人语曰:跳下去会怎样,跳下去会怎样。语极怂恿。予深识乎死亡之诱,其力绝大,故若楼头崖角,予皆跃跃欲临,然皆不敢独伫,尤不敢盘桓,但亟观亟退而已。畏死惜命,惧其万一也。峰侧适有二女,俯壑怡然,语笑如雀。予问曰:不怕么。彼等夷然不屑,曰:这不有栏杆么?予为挢舌不下。甚矣哉,英雄之雌者也
钟峰兀笋立,顶上孤亭拄。
栈道危能连,曲折如藤附。
我来足自缩,呼吸窒欲堵。
前视无片云,苍冥横万古;下视无底壑,森然不可睹。
似有小人声,温存贴耳语:荡荡自由天,胡不一跃去?跃去果如何,不试孰能预?我岂畏峰高,畏此语楚楚。
使我神恍惚,彼意果何许?自我呱坠时,彼已同我住。
虚若罔两影,潜蛰我灵府。
我行彼亦行,我处彼亦处。
我眠彼同眠,我醒彼不寤。
偶开烛龙眼,一瞥我肺腑。
光如闪电奔,使我惊而怖;亦若佳人盼,使我迷如蛊。
微语诚瞑寱,震我过雷鼓;复似苍茫钟,馀音颤无度。
神定乃谛观,彼固眠如故。
日夕自怵惕,孰敢相撄侮;殆彼真醒时,即我永眠处。
欠伸理鬓容,探足试轻步。
蜕我枯骸往,曾不一回顾。
渐行渐浮空,飏飏生黑羽。
二目出幽光,四觅将孕妇;逐此将生人,更为生之主。
飏飏复嘤嘤,呼彼群相聚;譬若惊蝗来,蔽空尽其侣。
日月周天行,光芒弥宙宇;孰能识其真,生者尽盲瞽。
白话文译文
大钟峰像竹笋一样兀立,顶上有一座孤亭撑着。栈道高险却相连,弯弯曲曲像藤蔓附着。我走来脚下不由自主地退缩,呼吸窒闷像要堵住。向前看没有一片云,苍茫的天空横亘万古;向下看是无底的深壑,阴森森看不清楚。仿佛有小人声音,温柔地贴在耳边低语:那自由自在的天空,为什么不一跳而去?跳下去会怎样,不试试谁能预料?我哪里是怕山峰高,是怕这话语太恳切。让我神思恍惚,它究竟想表达什么?从我呱呱坠地时,它就和我同住。虚幻得像影子,潜伏在我的心府。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我睡它也睡,我醒它却不醒。偶尔它像睁开烛龙的眼,一瞥我的肺腑。那光像闪电奔来,让我惊恐战栗;也像美人顾盼,让我沉迷如中蛊。这低语虽如梦呓,却比雷鼓更震撼;又像苍茫的钟声,余音颤抖不止。我定下神仔细看,它原来还睡着如故。我整天自己害怕,谁敢与它相抗?大概它真正醒来时,就是我永眠之处。我伸个懒腰整理鬓发,试探着迈出轻步。抛下枯骨般的躯壳离去,竟不曾回头一顾。渐渐飘浮在空中,轻扬地生出黑羽。两只眼睛闪着幽光,四处寻找怀孕的妇人;追逐那即将出生的人,要做生命的新主人。轻扬地又嘤嘤地叫,呼唤它的同伴聚拢;好比惊起的蝗虫,遮天蔽日,布满天空。日月在天空运行,光芒充满宇宙;谁能认识它的真面目?活着的人全是盲瞽。